朔風城的清晨,寒意刺骨,呵氣成霜。
城東集市卻比往日更早地甦醒過來,一種異於往常的“熱鬧”在寒風中悄然瀰漫。這種熱鬧並非人聲鼎沸的喧囂,而是一種潛藏在表面下的、帶著審視與貪婪的暗流。來自帝都、江南,乃至更遙遠南方的商隊,如同嗅到血食氣味的鬣狗,匯聚於此。
他們穿著厚實昂貴的錦緞棉袍,操著各地口音,看似隨意地打量著攤位上北地特產的粗糙皮貨、藥材,眼角的餘光卻總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城中那座最高、最威嚴的建築——鎮北侯府,北境大都督府。
一個麵皮白淨、穿著杭綢棉袍的李姓東家,搓著被凍得發紅的手,低聲向旁邊一位正在仔細挑揀藥材的王掌櫃搭話:“王掌櫃,聽聞這位鎮北侯爺,對咱們這些行商,倒是頗為客氣?”
那王掌櫃抬起頭,露出一張飽經風霜卻精明的臉,嘿嘿一笑,聲音圓滑:“李東家初來乍到,有所不知。侯爺豈止是客氣?如今這北境三州,想要安穩行商,賺取黃白之物,離了侯爺的點頭和規矩,那是寸步難行。”
他伸手指向集市盡頭一處新設的、有披甲持戈兵卒肅然守衛的棚子:“瞧見沒?‘市易司’。所有大宗貨物出入,都得在那兒登記,按侯爺定下的新規抽解。明碼標價,童叟無欺。雖說也要交錢,可比以前郭謙那會兒的層層盤剝、巧立名目,不知好了多少倍。關鍵是什麼?是侯爺他老人家,說話算話,定了規矩就按規矩來!這心裡,踏實!”
李東家眯了眯眼,精明的目光閃爍,聲音壓得更低:“規矩是好規矩,王掌櫃是明白人。可這抽解的銀錢、物資,最終不還是流進了大都督府?聽聞侯爺練兵造械,這開銷……可是如同流水一般啊。”
王掌櫃意味深長地瞥了他一眼,拿起一塊乾癟的黃芪在手裡掂量著,彷彿掂量著某種無形的東西:“李東家看得透徹。可您再往深裡想想,以前郭謙在時,您就算懷裡揣著大把銀票,敢安心在這北境商道上行走嗎?指不定哪天,貨物連人都被蠻族掠了去,或是被那些兵痞當成肥羊,隨便安個名目就宰了。現在呢?主要商路有‘破陣軍’精銳巡邏清剿,匪患近乎絕跡,城內治安井然,夜不閉戶或許誇張,但至少不用擔心明搶。這錢,花得值當!這叫……花錢買平安,買秩序!”
他湊近幾分,聲音幾不可聞,帶著一絲隱秘的誘惑:“再說了……侯爺要的,可不光是錢。看見那邊牆上貼的‘匠作區’招募工匠的告示沒?待遇豐厚,家眷安置,甚至有功者能賜官身!還有,聽說侯爺對某些特殊的礦石、稀有的藥材,格外感興趣……這裡頭的門道,深著呢,就看李東家有沒有這個眼光和門路了。”
李東家聞言,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目光再次投向那座森嚴的大都督府時,少了幾分初來的疑慮與畏懼,多了幾分商人特有的精明算計和躍躍欲試。亂世之中,風險與機遇並存,這位鎮北侯,似乎開闢了一片新的獵場。
……
大都督府書房內,炭火驅散了寒意,卻驅不散空氣中凝重的政務氣息。
蘇瑾面前攤開的,並非緊急軍報,而是一份份來自“市易司”的賬目簡報和物資清單。趙壯肅立一旁,條理清晰地補充著細節。
“將軍,‘市易司’正式運轉半月有餘,抽解所得現銀己入庫三萬七千兩,各類鐵料、硝石、皮革、藥材等戰略物資無算。”趙壯稟報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那些商賈起初大多持觀望態度,如今見規矩明確,執法嚴明,且商路安全確有保障,都活躍了許多。尤其是江南來的幾個大商隊,對我們的戰馬和優質皮貨需求量很大,己多次私下探詢,能否建立長期、穩定的貿易通道。”
蘇瑾的指尖在清單上“硝石”和“精鐵”兩項輕輕劃過,微微頷首。金錢是維持龐大機器運轉的血液,而這些戰略物資,則是打造強軍利器的筋骨。透過相對公平、透明的貿易規則,將北境急需的資源源源不斷地吸附過來,遠比殺雞取卵式的強行徵調更能持久,也更能減少內部的摩擦與矛盾。
“可以接觸。”蘇瑾放下清單,聲音平穩,“告訴韓先生(指新投靠的一名精通算術和談判的賬房先生),由他負責去談。長期通道可以建立,但必須以物易物為主,用我們急需的物資來交換。具體的兌換比例,讓他據理力爭,我們設定的底線,絕不能破。”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趙壯,眼神銳利:“另外,讓‘市易司’和我們的人,務必留意那些商隊。重點關注其中是否有特別關注我軍制變革、城防佈置,或者對‘匠作區’表現出超乎尋常興趣的人。記住,商隊魚龍混雜,是最好的掩護。”
趙壯眼神一凜,瞬間明白了蘇瑾的深意:“將軍是懷疑,帝都和草原的人,會藉此渠道……”
“防人之心不可無。”蘇瑾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惕,“程維擺在明處,反而好應對。怕的就是那些藏在暗處的眼睛。我們要善於利用商隊傳遞我們想傳遞的訊息,同樣,也要嚴防死守,不能讓別人利用這條渠道,把釘子楔進來。”
“明白!屬下會加派人手,內外監控,絕不會讓宵小之輩得逞!”趙壯沉聲應下,感受到肩頭擔子的沉重。
這時,一名親衛悄無聲息地步入,呈上一封密信,火漆上是“雲紋”獨特的標記。
蘇瑾拆開信,快速瀏覽,眉頭幾不可查地蹙起。信是三皇子趙玦透過那條隱秘渠道送來,內容提及,齊王趙宸近日頻繁召見都察院幾位以“風聞奏事”聞名的御史,似乎在加緊蒐集關於北境“擅權逾制”、“收買軍心民心”的“罪證”。同時,太子一系似乎也對北境自行徵收商稅以及“破陣軍”不斷擴大的規模產生了“濃厚興趣”,東宮屬官己在私下議論。
“樹欲靜而風不止。”蘇瑾低聲自語,將信紙湊近燭火,橘紅色的火焰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一小撮蜷曲的灰燼,“他們終究是坐不住了。”
他走到窗邊,負手而立,望著集市方向那隱約可見的、如同蟻群般蠕動的人流。那些商賈,那些為了生計奔波的百姓,他們或許不懂朝堂之上高深的權謀博弈,但他們懂得最基本的利害得失。誰能帶來秩序和安全,誰能讓他們活下去,甚至活得稍微好一些,他們的人心,就會像水一樣,不由自主地向誰流淌。
這市井之間浮動的暗香,是銅臭,是物慾,也是人心最真實、最原始的流向。
他需要做的,就是小心翼翼地引導這股暗流,讓它成為滋養北境、對抗內外風雨的寶貴養分,而不是任其氾濫,或者被敵人引入歧途。
“傳令給韓衝,”蘇瑾轉身,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即日起,從‘破陣軍’第一營中,抽調兩個都的兵力,輪換偽裝成大型商隊護衛,執行從邊境到朔風城核心區域的武裝巡邏與押運任務。一為錘鍊部隊長途行軍、野外警戒之能;二則為向所有心懷叵測者,明明白白地展示肌肉!要讓所有人都看清楚,在這北境之地,如今,到底是誰的規矩,才是必須遵守的鐵律!”
“是!”趙壯轟然應諾,眼中閃過興奮的光芒,轉身大步離去執行命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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