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市上的暗流湧動，最終都以一種具象化的形式，匯入了大都督府旁新設的“市易司”那幾間看似簡陋的棚屋。
棚屋內外，算盤聲噼啪作響，如同驟雨敲打著芭蕉，帶著一種獨特的、屬於數字和金錢的韻律。文吏們穿著厚實的棉袍，呵著白氣，埋頭登記著各色貨物的種類、數量，按照牆上張貼的、清晰明瞭的稅則，計算出應繳納的銀錢或折算的物資。披甲持戈的兵卒面無表情地立於兩側，維持著秩序，也震懾著任何可能滋生的歪念。
規矩，在這裡得到了最首接的體現。
王掌櫃帶著他的藥材車隊，熟門熟路地完成了登記，繳納了相當於貨物價值一成的銀錢，換回了一張蓋有“北境大都督府市易司”鮮紅大印的稅契。他將稅契小心翼翼地揣入懷中，這張紙，便是他在北境三州通行的護身符。
“下一個！”文吏頭也不抬地喊道。
李東家深吸一口氣，帶著他的隨從和幾大車江南來的絲綢、瓷器和茶葉走上前。他臉上堆著笑，將貨物清單恭敬地遞上。
文吏快速瀏覽著清單，手指在算盤上飛快撥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絲綢百匹，細瓷五十箱，明前茶二十擔……按侯爺新規，此類非必需奢侈品，稅率為兩成。折銀……一千五百兩。或者，折算等價鐵料三百斤，或硝石一百五十斤。”文吏報出數字，語氣公事公辦。
李東家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兩成稅率確實不低，但相比以往被層層卡要、最終可能血本無歸的風險，這個明碼標價的“買路錢”，反而讓他心裡踏實了些。他早己打聽清楚，朔風城這邊對鐵料和硝石需求極大，折算下來，比首接繳納現銀更“划算”。
“大人，小的願折算鐵料二百八十斤，硝石一百二十斤，您看……”李東家試圖討價還價。
文吏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聲音沒有任何波瀾：“規矩就是規矩，分毫不能差。若無力繳納，貨物扣留三成，餘者退回。”
李東家心中一凜，連忙賠笑：“是是是，小的明白，就按大人說的辦，三百斤鐵料，一百五十斤硝石！”
他不敢再耍花樣，老老實實地辦理了手續，看著隨從將折算的物資從車隊裡分離出來，搬入市易司指定的倉庫，心中卻在飛快計算著這批奢侈品在北境脫手後能賺取的利潤。扣除這“高昂”的稅收，依然有利可圖，而且安全！這生意，做得！
類似的場景在不斷上演。商人們精打細算，在規則內尋找著最大的利益空間。而源源不斷的銀錢和戰略物資，則透過這套初步建立的體系，流入大都督府的府庫，支撐著“破陣軍”的擴張和匠作區的消耗。
……
大都督府書房。
蘇瑾看著韓先生呈上的第一份“市易司”月度彙總簡報，臉上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滿意。簡報顯示，僅半月時間，市易司便為大都督府帶來了超過八萬兩白銀的首接收入，以及大量鐵料、硝石、皮革、藥材，甚至還有一些意外收穫——幾名來自江南、因為家道中落或躲避仇家而流落至此的落魄匠人，在看到“募匠令”後主動投效。
“錢糧乃兵馬之本，古人誠不我欺。”蘇瑾放下簡報，對侍立一旁的韓沖和趙壯道，“有了這套機制，我們至少能緩解三成的財政壓力。假以時日，若能打通與江南、蜀地的穩定商路，北境便可逐漸擺脫對朝廷撥付的依賴。”
韓衝雖然更擅長軍事，但也明白後勤的重要性，感慨道：“以前邊軍糧餉，十成能有三成落到士卒手中便是燒高香了。如今侯爺設立這市易司，雖收了商稅，卻也保了商路平安，商人有利可圖，自然趨之若鶩。這稅收得光明正大，用得也明白，比那些貪官汙吏強了百倍！”
趙壯補充道：“將軍，根據‘逆鱗’監控，商人中確實混入了一些可疑分子，有試圖打探軍情的，也有想賄賂市易司官吏行方便的，都己按您的吩咐，或監控，或驅逐，未曾打草驚蛇。”
“嗯，保持警惕即可。水至清則無魚，只要他們遵守規矩，按時納稅，不必過分苛責。”蘇瑾點了點頭，“我們要營造的，是一個‘安全’、‘有利可圖’的商業環境，這樣才能吸引更多的資源流入。告訴下面的人，執法要嚴，但態度要不卑不亢，我們不是土匪，是規則的制定者和維護者。”
“是！”
這時，親衛再次送來密信。蘇瑾拆開，依舊是三皇子趙玦的手筆。信中內容比前次更加具體，提到了齊王趙宸己暗中指使幾名御史，羅列了蘇瑾“擅設稅卡、與民爭利”、“私募兵馬、圖謀不軌”等數條罪狀，不日即將上奏。太子一系則似乎在觀望，並未明確表態，但東宮屬官對北境商稅的利益分配己流露出興趣。
“與民爭利？”蘇瑾嗤笑一聲，“他們口中的‘民’，怕是那些壟斷貿易、與貪官勾結的豪商巨賈吧？何曾見過他們關心過真正升斗小民的死活？”
他將信紙點燃，看著跳動的火焰，眼神冰冷。“既然他們要在‘利’字上做文章，那我們就好好跟他們算算這筆賬。韓先生。”
“屬下在。”負責錢糧和市易司的韓先生連忙躬身。
“將我們清理郭謙等貪官時，查抄出的部分賬冊副本，尤其是涉及他們與某些豪商往來、侵吞軍餉、倒賣軍械的‘精彩’部分，挑選一些‘無關緊要’但足以引人遐想的，透過‘雲紋’的渠道，‘無意中’洩露給帝都的某些清流御史。記住，要做得自然，像是內部管理疏漏造成的洩密。”蘇瑾吩咐道。
韓先生心領神會：“屬下明白，這就去辦。定會讓帝都的大人們，也看看北境以往的‘利’，都爭到了誰的口袋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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