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228章 那又如何(1)

作者:蕭山說·5個月前

寒意並非只存在於北境的朔風之中,更浸潤在帝都永巷青石板路縫隙裡,那經年不化的陰溼裡。齊王府,暖閣。

炭火盆燒得旺,卻暖不了趙宸眉宇間的冰霜。他指尖捻著一封密信,是安插在戶部的釘子冒死送出的抄錄件——關於北境大都督府行文,以“整飭邊務、以御蠻族”為由,請求今冬糧餉、軍械“酌情優先撥付”的奏請副本。

“酌情優先?”趙宸嗤笑一聲,將信紙隨手丟進炭盆,火舌猛地竄起,吞噬了那些冠冕堂皇的字句,“他蘇瑾是真不懂規矩,還是裝不懂?這‘酌情’二字,何時輪到他一個邊將來定了?”

下首坐著的杜允明,慢條斯理地捋著鬍鬚,渾濁的老眼裡精光內蘊:“殿下息怒。蘇瑾此舉,看似狂妄,實則試探。他在摸朝廷,或者說……摸陛下如今對北境的底線。”

“底線?”趙宸眼神陰鷙,“父皇如今纏綿病榻,連每日奏章都需太子與幾位閣臣先行批紅!他還有何底線可言?這天下,眼看就要……”

後面的話他沒說出口,但杜允明心知肚明。皇帝病重,儲君未定,太子趙睿雖監國,卻無絕對權威,齊王趙宸韜光養晦多年,豈會沒有想法?北境,這塊突如其來的硬骨頭,打亂了許多人的步驟。

“蘇瑾便是看準了這空檔。”杜允明聲音低沉,“他挾大勝之威,手握三州兵權,如今又搞出個什麼‘市易司’,儼然將北境視為私產。此番索餉,不過是第一步。若朝廷退讓,他下一步,就敢要求鹽鐵專賣之權!此例一開,各地藩鎮、邊將群起效仿,國將不國!”

趙宸煩躁地揉了揉眉心:“這些大道理本王豈會不知?問題是,如今該如何應對?太子那邊,怕不是樂見其成,正好藉此消耗本王實力!”

“太子殿下自然樂見。”杜允明嘴角勾起一絲冷峭,“但我們可以幫他……看得更‘清楚’些。”

“哦?”趙宸抬眼。

“蘇瑾要糧餉,我們可以給。”杜允明緩緩道,“但不能讓他那麼痛快地拿到。戶部尚書是咱們的人,可以在撥付數額、時間上做些文章。比如,只給七成,分三次撥付,第一次拖到年後。糧草以陳糧充數,軍械嘛……將庫中那些修繕過三五次的‘良品’送去便是。”

“拖延?敷衍?”趙宸皺眉,“這有何用?蘇瑾難道會因此感恩戴德?”

“自然不是讓他感恩。”杜允明老謀深算地搖頭,“我們要的,是激化他北境內部的矛盾。殿下請想,蘇瑾如今養著多少兵?‘破陣軍’耗費幾何?他承諾給士卒的餉銀、撫卹,可都是真金白銀。一旦朝廷供給不及時,不足額,他要麼自掏腰包填補虧空——他那點家底,經得起多久消耗?要麼,就只能盤剝地方,加徵賦稅,或者……拖欠士卒糧餉。”

他頓了頓,看著趙宸逐漸亮起的眼神,繼續道:“無論他選哪條路,都會引發不滿。屆時,我們再讓都察院的人,參他一個‘苛待士卒、激起兵怨’,或是‘橫徵暴斂、禍害地方’的罪名。證據,總會有的。甚至……可以讓某些‘心懷忠義’的北境將士,‘主動’向朝廷揭發他的‘暴行’。”

趙宸撫掌,臉上終於露出笑容:“妙!讓他內外交困,疲於應付!屆時,他要麼向朝廷低頭服軟,要麼……就只能被自己人掀下馬!先生此計,甚合我意!”

“此外,”杜允明補充道,“我們還可以在‘人’上下功夫。程維那個牆頭草,如今在蘇瑾手下想必日子難過。可以派人暗中接觸,許以重利,讓他‘戴罪立功’,多多‘彙報’蘇瑾的‘不臣之舉’。還有,安北、定邊兩州,被蘇瑾打壓下去的那些舊人,其中未必沒有可用之才。殿下不妨施以恩惠,哪怕只是幾封空口許諾的信,也能在蘇瑾背後,埋下幾根釘子。”

“好!就依先生之計!”趙宸意氣風發,彷彿己經看到了蘇瑾焦頭爛額的模樣,“本王倒要看看,他這棵無根之木,能在這北境的風雪裡,挺立多久!”

暖閣內,計議己定,炭火噼啪,映照著兩張寫滿算計的臉孔。

……

千里之外的朔風城,蘇瑾並不知道帝都針對他的新一輪絞索己然開始編織。他正站在大都督府改建的校場上,看著臺下操練的“破陣軍”。

寒風如刀,新兵們的動作卻比半月前整齊悍勇了許多,號子聲震天,帶著一股初生牛犢不怕虎的銳氣。韓衝如同鐵塔般矗立在陣前,聲若洪鐘,糾正著每一個細微的錯誤。

“將軍,按此進度,再有兩月,這批新兵便可堪一戰。”韓衝見蘇瑾到來,上前稟報,語氣中帶著自豪。

蘇瑾微微頷首,目光卻越過校場,投向南方。帝都的糧餉遲遲未至,程維近日又有些心神不屬,這些細微的徵兆,都讓他嗅到了一絲不尋常的氣息。

“還不夠快。”蘇瑾聲音平靜,“告訴士卒們,朝廷的封賞和今冬的餉銀,己在路上。讓他們安心操練,保家衛國,本侯絕不會虧待任何一位弟兄。”

他需要穩定軍心,哪怕是用一個善意的謊言。真正的底氣,不能永遠指望別人的施捨。

他轉身,對跟在身後的趙壯低聲道:“讓我們在帝都的人,加緊活動。我要知道,戶部那邊,到底是誰在拖延,又是誰在主導。另外,給‘雲紋’傳信,請三殿下幫忙探聽一下朝中風向,特別是關於北境糧餉的議論。”

“是!”趙壯肅然應命。

蘇瑾抬頭,望了望灰濛濛的天空。朔風捲著雪沫,打在他的臉上,冰冷刺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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