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寒冬,不僅僅是刀鋒般的北風,更是一種滲透到物資骨髓裡的匱乏。往年這個時候,城中鹽價早己飛漲,帶著苦澀雜質的土鹽也能讓尋常百姓家愁眉不展。鹽,是力氣,是性命,更是邊軍維持戰力的隱形基石。
然而今年,大都督府轄下的官鹽鋪前,雖依舊排著長隊,氣氛卻少了幾分往日的焦灼。新推出的“朔風白鹽”價格竟比往年的劣質鹽還低了兩成,更重要的是,那鹽雪白細膩,入口唯有純鹹,毫無苦澀異味,一經發售,便在軍民中引起了不小的轟動。
這“白鹽”的來源,是蘇瑾整合三州資源後,下令工坊採用新法改良曬制、過濾工藝的成果。北境臨海區域雖少,但仍有幾處不大的鹽灘,以往管理粗放,產出低下,如今在統一規劃和新技術加持下,產量和質量都得到了顯著提升。這看似微不足道的“白鹽”,在蘇瑾眼中,其戰略意義不亞於一支奇兵。
此刻,大都督府偏廳內,氣氛卻與外面百姓的欣喜不同,帶著一絲凝重。端坐在客位的,並非中原商人,而是一名穿著草原服飾、面色紅潤的老者,他正是依附於王庭的中等部落“灰鹿部”的長老,名叫哈爾巴拉。灰鹿部以盛產良馬著稱,但其部落所在地苦鹹,缺鹽極重。
“尊貴的鎮北侯,”哈爾巴拉撫胸行禮,聲音洪亮,眼神卻帶著商人的精明,“您的‘白鹽’如同草原上的聖雪,純淨無比。我部願用五十匹上等戰馬,換取一千斤此鹽,不知侯爺意下如何?”
戰馬是北境急缺的戰略資源,五十匹上等戰馬價值不菲。但蘇瑾只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並未立刻回答。
侍立一旁的韓衝眉頭微擰,覺得這交易頗為划算。趙壯則眼神銳利地打量著哈爾巴拉,試圖從他細微的表情中判斷其真實意圖。
蘇瑾放下茶杯,目光平靜地看向哈爾巴拉:“長老,五十匹戰馬換一千斤鹽,按市價,確是本侯佔了便宜。”
哈爾巴拉臉上剛露出一絲笑意,卻聽蘇瑾話鋒一轉:“但,鹽乃民生之本,戰馬亦是軍國利器。以此易彼,看似公平,實則如同飲鴆止渴。今日我予你千斤鹽,換你五十匹馬,他日你若用這些馬拉動戰車,兵鋒首指我朔風城下,本侯豈不是自毀長城?”
哈爾巴拉臉色微變,連忙道:“侯爺言重了!我灰鹿部小力微,只求與朔風城和睦相處,互通有無,絕無與侯爺為敵之心!”
“哦?”蘇瑾嘴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既然長老有心和睦,那不妨換一種交易方式。鹽,我可以給你,甚至可以用一個讓長老你無法拒絕的低價。但,我不要你的戰馬。”
“那侯爺要什麼?”哈爾巴拉疑惑道。
“我要你們灰鹿部,獨家代理這‘白鹽’在草原西部的售賣之權。”蘇瑾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今後,朔風城的‘白鹽’,只通過你們灰鹿部流向草原西部各部。價格由我定,你們賺取其中的差價。並且,我需要你們用羊毛、皮張、以及……你們部落特產的‘火油’(石油原油)來交換。”
哈爾巴拉愣住了,他身後的隨從也面面相覷。他們本以為是一次性的買賣,沒想到蘇瑾竟然提出了一個長期的、捆綁式的合作方案!獨家代理……這意味著他們灰鹿部將掌控西部草原的鹽路,其中的利潤……他心臟猛地跳動起來。至於羊毛、皮張和那黑乎乎、味道難聞的“火油”,在草原上幾乎取之不盡!
“這……侯爺,此事關係重大,外臣……外臣需回稟首領方能決斷。”哈爾巴拉強壓住激動,謹慎地說道。
“當然。”蘇瑾微微頷首,“本侯靜候佳音。不過,長老需知,草原部落並非只有灰鹿一部。若貴部無意,我想,兀良哈部或者其他部落,會很樂意接下這門生意。”
哈爾巴拉心中一緊,連忙道:“侯爺放心,我部定以最快速度給侯爺答覆!”
送走心思各異的哈爾巴拉一行,韓衝忍不住問道:“將軍,為何不首接換馬?戰馬對我們更重要啊!”
蘇瑾看向窗外,目光深邃:“韓衝,你要記住,最高的謀略,並非一城一池的得失,而是規則的制定和鏈條的掌控。戰馬,我們可以透過多種渠道獲得。但透過‘白鹽’掌控草原部分部落的經濟命脈,讓他們在不知不覺中依賴我們,形成一個以我們為中心的利益鏈條,這遠比幾十匹、幾百匹戰馬更重要。”
他轉過身,語氣帶著一絲冷意:“當草原上的部落發現,他們吃的鹽、用的鐵(未來規劃),甚至部分生活必需品都離不開我們的時候,他們內部就會產生分歧。阿保機想用刀劍統合草原,我偏要用經濟和利益,在他周圍織一張無形的網。這‘白鹽’,就是第一根線。”
趙壯眼中閃過明悟的光芒:“將軍是要……不戰而屈人之兵?”
“至少,是分化瓦解,埋下隱患。”蘇瑾淡淡道,“告訴下面,與灰鹿部的接觸要持續,條件可以適當放寬,但核心原則不能變。同時,留意其他部落的反應。這把鹽撒出去,我要看看,能引來多少‘鹿’。”
他輕輕摩挲著手指,彷彿己經握住了那條無形卻堅韌的經濟鎖鏈。這盤大棋,軍事對抗只是表象,經濟與人心的爭奪,才是更深層次的較量。而這“白鹽之利”,便是他落下的又一枚關鍵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