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鹿部使者哈爾巴拉再次踏入朔風城時,明顯感受到了與月前迥異的氣氛。城門口守軍查驗文牒的效率更高,眼神里除了應有的警惕,還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篤定。街道上往來計程車卒,步伐沉穩,甲冑在冬日稀薄的陽光下泛著冷硬的光澤。這座邊城,正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愈發堅韌、有序。
大都督府偏廳,炭火驅散了北境的嚴寒。蘇瑾並未急於接見哈爾巴拉,而是先聽完了韓先生關於首次與灰鹿部交易的詳細稟報。
“侯爺,首批五百張皮張質地皆為上乘,羊毛雖清洗粗糙,但勝在量大。按您吩咐,折算的鹽磚己交付,灰鹿部的人清點時,手都在發抖。”韓先生語氣平靜,眼中卻帶著一絲開拓新局後的振奮,“那十幾桶火油,也己秘密運抵匠作區新建的‘格物坊’。只是……屬下愚鈍,此物腥臭黏稠,除了燃燒冒濃煙,實不知有何大用,值得用同等重量的鹽磚交換?”
蘇瑾指尖輕輕敲擊著扶手,目光投向窗外校場的方向,那裡隱約傳來“破陣軍”操練的號子聲。“韓先生,你看那士卒手中的刀,與蠻族的彎刀有何不同?”
韓先生略一思索:“我軍戰刀更重劈砍,蠻族彎刀利於揮削,各有所長。”
“不錯。”蘇瑾頷首,“器物之用,在於得其法。火油亦然。它現在或許只是能燒的濁物,但若找到提純、運用之法,將來或可成為守城利器,甚至……改變戰局。眼光需放長遠,些許鹽磚,賭一個未來,值得。”
韓先生恍然,心悅誠服:“侯爺深謀遠慮,屬下不及。”
這時,親衛通報,哈爾巴拉己在廳外等候。
再次見到蘇瑾,哈爾巴拉的態度比上次更加恭謹,甚至帶上了幾分敬畏。他不僅僅是因為那雪白純淨、足以改變部落命運的鹽磚,更是因為這一路行來,所見朔風城內外透露出的那股蒸蒸日上、令行禁止的強悍氣息。
“尊貴的鎮北侯,您如草原上的雄鷹,目光銳利,胸懷寬廣!”哈爾巴拉以手撫胸,深深鞠躬,“我部首領力克,完全接受您的條件,願與朔風城締結鹽鐵之盟,永世修好!這是本次交易的物資清單,請侯爺過目。”他雙手奉上一卷羊皮。
蘇瑾接過,並未細看,隨手遞給一旁的韓先生,目光平靜地落在哈爾巴拉身上:“力克首領做出了明智的選擇。互通有無,各取所需,方能長久。希望灰鹿部能恪守約定,專營西部鹽路。若讓本侯發現貴部將朔風白鹽轉售給某些……不該接觸的部落,”他語氣微微一頓,廳內溫度彷彿驟然降低幾分,“這盟約,便到此為止。”
哈爾巴拉心頭一凜,連忙道:“不敢!侯爺放心,我灰鹿部既己承諾,必定嚴守約定!若有違背,願受長生天責罰!”他清楚蘇瑾所指的“不該接觸的部落”是誰,那正是王庭核心以及依附於阿保機的幾個大部族。
“如此甚好。”蘇瑾語氣緩和,“除了鹽,今後朔風城或許還會需要更多的羊毛、皮張,以及……火油。告訴力克首領,用心辦事,本侯不會虧待朋友。”
“是!是!外臣一定將侯爺的善意帶回!”哈爾巴拉連連應承,心中火熱。更多的需求意味著更穩固的聯盟和更豐厚的回報。
處理完與灰鹿部的事宜,蘇瑾剛回到書房,趙壯便悄無聲息地出現,臉色凝重。
“將軍,野狼谷傳來訊息。韓衝將軍組織了一次清剿,與白狼衛一支小隊遭遇,發生激戰。我軍憑藉弩箭優勢,斃敵七人,俘一人,自身傷亡……十一人,陣亡三人。”趙壯遞上一份染著點點暗紅的軍報。
蘇瑾展開軍報,快速瀏覽。戰果尚可,但傷亡比例依然刺眼。白狼衛不愧是阿保機麾下精銳,即便在不利地形下,依舊能給初步成軍的“破陣軍”造成殺傷。軍報最後提到,那名俘虜受傷極重,咬斷了自己半截舌頭,拒絕透露任何資訊,己因失血過多而死。
“俘虜死了?”蘇瑾放下軍報,眼神微冷。
“是,救治不及。”趙壯低頭,“韓將軍請示,是否加大清剿力度?”
“告訴韓衝,清剿繼續,但不必急於求成。將俘獲的白狼衛裝備,尤其是他們的弩箭和佩刀,詳細繪圖,送往匠作區,讓魯匡他們研究。知己知彼。”蘇瑾沉吟道,“另外,陣亡士卒撫卹加倍,遺體妥善送回原籍安葬。讓書記官將他們的名字、籍貫、編號,刻在英烈碑上。”
“是!”趙壯記下,猶豫片刻,又道:“將軍,那俘虜雖未開口,但我們在他貼身衣物夾層裡,發現了這個。”他遞上一小塊揉皺的、質地特殊的桑皮紙,上面用極其細微的筆觸,畫著一個模糊的、類似獠牙的符號。
蘇瑾接過紙片,指尖摩挲著那粗糙的質感,看著那猙獰的獠牙符號,眼神漸漸深邃。
這符號,他從未見過。但藏得如此隱秘,絕非尋常。
是某種身份標識?還是……代表某個任務的標記?
阿保機派這些白狼衛潛入野狼谷,真的只是為了騷擾和破壞嗎?還是另有圖謀?
他將紙片小心收好,對趙壯道:“將此符號臨摹下來,發給所有‘逆鱗’隊員和邊境哨卡,嚴密留意。同時,讓我們在草原上的人,想辦法查清這個符號的來歷。”
“明白!”
趙壯離去後,蘇瑾獨自站在北境地圖前,目光在野狼谷與白水河之間來回巡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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