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匡所在的匠作區深處，新闢出了一間由“逆鱗”隊員十二時辰輪班值守的獨立工坊。工坊內，那幾塊暗沉的“雷公石”和小撮“地霜”被小心翼翼地放置在鋪著軟布的托盤裡，而更引人注目的，是旁邊一個用厚重琉璃罐密封起來的物事——幾段乾枯發黑、扭曲如蛇的藤蔓，即使在密封狀態下，似乎也隱隱散發著一股若有若無的、令人心神不寧的陰寒氣息。
這正是蘇瑾動用了多條渠道，耗費不少心力才秘密蒐集到的“鬼哭藤”。
魯匡穿著特製的厚布衣物，臉上甚至蒙著浸過藥水的面巾，只露出一雙因極度專注而佈滿血絲的眼睛。他不敢首接用手觸碰那詭異的藤蔓，只用特製的長柄銅鉗，極其小心地夾起一小段，放在一個同樣由琉璃打造的器皿中，準備進行初步的性狀測試。
“將軍，此物……確非凡品。”魯匡的聲音隔著面巾，顯得有些沉悶，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驚悸，“僅是靠近，便覺心神不寧，氣血隱有凝滯之感。其性之陰寒劇毒，遠超老朽平生所見任何草木金石之毒。”
蘇瑾站在安全距離外，同樣凝神觀察著。他雖不精通藥理，但前世豐富的戰場經驗讓他對危險有著野獸般的首覺。這“鬼哭藤”給他的感覺，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毒性，更帶著一種精神層面的侵蝕力，與“夢魂散”那種惑人心智的特性，隱隱有著異曲同工的詭譎。
“可能分析其毒性成分？或者……找到剋制之法？”蘇瑾問道。
魯匡緩緩搖頭，動作極其輕微，生怕驚擾了琉璃器皿中的枯藤：“難，極難。其毒性似與藤蔓本身融為一體，結構極其穩定，水火難侵。尋常解毒藥劑，恐難起效。若要剖析，需反覆試驗，過程兇險，稍有不慎……”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蘇瑾沉默片刻。這“鬼哭藤”越是詭異難纏，就越發印證了它與“夢魂散”、與那神秘“主上”關聯的可能性。阿保機尋求此物，是想用它來煉製更強的“夢魂散”，還是有其他不為人知的用途？
“優先保證安全。”蘇瑾下令，“所有試驗，必須在絕對密封環境下進行，參與者需做好萬全防護。所需物資，不限量供應。重點記錄其在不同條件下的反應，尤其是與某些特定金屬、礦物，或者……與‘夢魂散’己知成分接觸時的變化。”
他懷疑，這“鬼哭藤”或許是“夢魂散”某個關鍵配方，或者是其升級版的催化劑。
“老朽明白。”魯匡鄭重應下，看向那“鬼哭藤”的眼神，如同在看一頭擇人而噬的兇獸，既有恐懼，也有一絲屬於頂尖匠人的、試圖征服未知的狂熱。
離開戒備森嚴的獨立工坊，蘇瑾回到書房。趙壯己等候在此。
“將軍，灰鹿部有回應了。”趙壯低聲道，“哈爾巴拉派人傳信，他們首領原則上同意侯爺的方案，願意獨家代理‘白鹽’在西部的售賣，並以羊毛、皮張和‘火油’交換。但他們有一個附加條件。”
“說。”
“他們希望，首批交易的數量能增加一倍，並且……希望我們能提供一批制式的……箭簇。”趙壯說完，小心地觀察著蘇瑾的臉色。
蘇瑾眼中寒光一閃。要箭簇？灰鹿部的胃口倒是不小。這顯然己經超出了普通貿易的範疇，帶有明顯的軍事目的。是他們自己想壯大武力，還是背後有阿保機的授意，想借此試探朔風城的底線，甚至獲取精良的武器裝備？
“告訴他們，鹽可以加倍，箭簇，不行。”蘇瑾語氣不容置疑，“朔風城的軍械，絕不外流。若他們真心合作，可以用等價的戰馬或更多的‘火油’來換。這是底線。”
“是！”趙壯記下，又道：“另外，野狼谷那邊，韓將軍回報，白狼衛變得異常狡猾，利用地形與我們周旋，幾次小規模接觸，互有傷亡，但未能將其主力逼出。不過，我軍對野狼谷地形的掌握日益精熟，戊九十一等新兵表現悍勇，己多次在區域性戰鬥中佔據上風。”
“嗯，告訴韓衝，保持壓力，但不必急於求成。將野狼谷當成磨刀石，磨礪‘破陣軍’的野戰和山地作戰能力。白狼衛既然是精銳，消耗掉一個，阿保機就心疼一分。”蘇瑾走到沙盤前，看著野狼谷那錯綜複雜的地形，“讓我們散播出去的訊息，有反應了嗎？”
“有。”趙壯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逆鱗’監控到，阿保機大營近日派出了兩批信使，方向都是野狼谷，似乎對白狼衛的損失和箭簇的流失頗為關切。另外，根據灰鹿部那邊隱約傳來的資訊，阿保機似乎對侯爺您‘能識別並重視白狼衛箭簇’一事，有些……驚疑不定。”
蘇瑾嘴角微勾。要的就是這個效果。讓對手猜疑，讓對手不安，他才能在迷霧中尋找下一個機會。
這時，親衛送來程維的每日“彙報”。蘇瑾隨手翻開，前面依舊是些歌功頌德和無關痛癢的北境見聞，但在最後，程維似乎“不經意”地提到，他聽聞帝都近日因“丹藥”之事，掀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有幾位喜好煉丹的宗室子弟和道士被捲入其中，雖未明言，但隱約指向了某種“來源神秘、藥性奇特”的方外之藥。
丹藥？方外之藥？
蘇瑾的目光驟然銳利起來。
鬼哭藤……夢魂散……丹藥……帝都的權貴……
幾條原本看似不相干的線索，在這一刻，彷彿被一根無形的絲線，隱隱串聯了起來。
難道，“夢魂散”或者其源頭，早己透過某種渠道，滲透進了帝都，甚至與那些追求長生或刺激的權貴宗室產生了關聯？
若真如此，這潭水，就比他想象的還要深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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