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爾巴拉帶回的答覆，並未出乎蘇瑾的預料。灰鹿部同意了獨家代理的方案，卻在箭簇一事上試探他的底線。這如同草原上獵手與獵物之間的默契舞蹈，進退之間，都在衡量著彼此的實力與決心。
“告訴他們，本侯的規矩，不容更改。”蘇瑾對負責接洽的韓先生吩咐，語氣平淡卻帶著金石之音，“鹽，可以按他們要求的數量，甚至再多給半成，以示誠意。但箭簇，一片也沒有。若他們真心想要加強武備，可以用等價的、未經閹割的五歲口以下公馬，或者雙倍的‘火油’來換。這是最後的價格。”
他將“公馬”和“雙倍”二字咬得略重。未經閹割的公馬是優良的種馬資源，對改良北境馬種意義重大。而雙倍的“火油”，則能加速他對這種原始石油應用的研究。
韓先生心領神會，躬身道：“屬下明白，這就去回覆他們。灰鹿部若不傻，便知該如何選擇。”
蘇瑾點了點頭，補充道：“交易地點，定在邊境的‘黑石口’，那裡地勢開闊，利於我軍監控。首次交易，由趙壯帶一隊‘破陣軍’精銳‘護送’，既是保障安全，也是讓草原上的朋友，看看我們‘破陣軍’的軍容。”
他刻意強調“護送”和“軍容”，這是一種無聲的威懾。他要讓灰鹿部，乃至他們背後可能存在的窺視者明白，朔風城有合作的誠意，更有捍衛規則的武力。
韓先生離去後，蘇瑾將目光投向那幅日漸詳盡的北境地圖。灰鹿部所在的西部草原，被他用硃筆輕輕圈了起來。這條鹽路若能打通，並穩定執行，將如同一根無形的經濟血管，將西部草原的部分命脈，悄然握在他的手中。這比單純的軍事征服，更為持久和深刻。
……
野狼谷的廝殺依舊在繼續，但節奏似乎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白狼衛的行動變得更加飄忽，不再輕易與“破陣軍”的清剿部隊硬碰硬，更像是在執行某種偵查和牽制任務。韓衝幾次組織的大規模拉網清剿，都像是拳頭打在了棉花上，收穫甚微。
“將軍，那群白狼崽子學精了，跟咱們捉迷藏呢！”韓衝有些氣悶地向蘇瑾彙報，“谷內地形太複雜，很多地方大軍根本施展不開。”
蘇瑾看著沙盤上代表白狼衛活動區域的、不斷變化的標記，沉吟道：“他們是在拖延，也是在消耗我們的精力。阿保機不想在野狼谷與我們決戰，他的目的，或許只是將我們的注意力牢牢吸引在這裡。”
“那咱們怎麼辦？就這麼跟他們耗著？”韓衝皺眉。
“耗，當然要耗。但要換個耗法。”蘇瑾指尖點在野狼谷幾個關鍵的、可能存在的補給路線上，“既然他們化整為零，那我們也以精兵對小股。從‘破陣軍’和‘逆鱗’中挑選善於山地、叢林作戰的好手，組成數支獵殺小隊，不再以驅趕和清剿為目的，而是以獵殺和捕獲為主。重點打擊他們的補給小隊和落單人員，儘可能抓活口。”
他需要更多關於白狼衛、關於阿保機大營的情報。活口，是最好的資訊源。
“另外，”蘇瑾看向韓衝，“第一營主力，後撤十里休整。做出我們兵力不足、難以為繼的假象。看看阿保機會不會忍不住，派更多人進來，或者……從其他方向尋找突破口。”
韓衝眼睛一亮：“示敵以弱？引蛇出洞？”
“可以這麼理解。”蘇瑾頷首，“野狼谷這塊骨頭，我們不能光靠自己啃，也得讓阿保機覺得有啃下來的希望，他才會不斷投入。傳令下去，後撤時，可以‘慌亂’一些，丟棄一些‘來不及帶走’的破損營帳和少量‘遺落’的普通箭矢。”
細節決定成敗，他要讓這場“敗退”演得足夠真實。
……
大都督府，西廂院。
程維坐在書案前，面前的宣紙上墨跡未乾，是他剛剛寫就的、準備送往帝都的密奏副本。內容依舊是老生常談，描述北境“新政”推行如何“順利”，鎮北侯如何“深得軍民擁戴”，字裡行間卻透著一股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日益加深的無力感。
他發現自己能接觸到的東西，越來越流於表面。真正的核心軍務、財政收支，蘇瑾根本不會讓他沾邊。他就像一隻被圈養的畫眉鳥，雖然衣食無憂，甚至偶爾還能唱幾句主人想聽的歌，但永遠觸碰不到籠子外的天空。
這種被隔絕、被利用的感覺，讓他寢食難安。帝都齊王府那邊最近傳來的指令越發急切，甚至帶著一絲責備，催促他獲取更有價值的“罪證”。可他拿什麼去獲取？他連大都督府的核心區域都進不去！
他煩躁地放下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陰沉的天色。一陣寒風吹來，捲起幾片枯葉，讓他打了個寒顫。他忽然想起前幾日偶然聽到兩名低階文吏的閒聊，說起匠作區最近似乎劃出了一片新的區域，由侯爺親衛“逆鱗”首接看守，連魯匡大師都不能隨意進出，神秘得很。
新的區域？逆鱗把守？
程維的心猛地一跳。這會不會是什麼關鍵所在？蘇瑾又在暗中搗鼓什麼見不得光的東西？是威力更大的軍械，還是……其他什麼？
他就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後一根稻草，立刻回到書案前，將這條模糊的資訊，以極其隱晦的方式，添油加醋地寫入了密奏之中，並著重強調了其“戒備森嚴”、“用途不明”，暗示可能與“違禁”或“僭越”之事有關。
寫完最後一句，他吹乾墨跡，小心地將副本藏好，臉上露出一絲病態的潮紅。他知道這資訊價值不大，甚至可能毫無用處，但這己經是他目前能提供的、最“接近”核心的東西了。他只希望，帝都的主人能看在他“兢兢業業”、“不斷提供線索”的份上，暫時保住他的價值和……性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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