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寒冬，因帝都刻意遲滯的糧餉，而多了一層無形的冰霜。這冰霜不掛在簷角，不凝於地表，卻沉沉地壓在每一個知情者的心頭。
校場上，“破陣軍”的操練號子依舊震天響，但細聽之下，那聲音裡似乎少了幾分之前的飽滿，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虛浮。伙食標準在韓衝的強行命令下暫時維持不變，但後廚管事那日漸愁苦的臉，以及粥鍋裡日漸稀疏的米粒，都瞞不過這些日日與體力打交道計程車卒。
蘇瑾站在點將臺上，目光掃過下方一張張因寒冷和訓練而通紅的臉。他能看到編號丁二十七的年輕獵戶，在完成一組衝刺後，下意識地摸了摸腹部；也能看到編號戊九十一的漢子，在揮舞戰刀時，手臂的爆發力似乎比前幾日弱了一絲。
這不是懈怠，是身體最誠實的反應。能量攝入，正在逼近底線。
“將軍，”韓沖走到他身邊，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焦慮，“府庫存糧，即便按最低標準配給，也最多隻能支撐二十日。若是朝廷的糧餉再不到……”
後面的話他沒說，但蘇瑾明白。譁變，崩潰，無需蠻族來攻，內部便會自行瓦解。齊王趙宸和帝都那些人的算計，可謂毒辣。
“知道了。”蘇瑾的聲音平靜無波，彷彿聽到的只是今日天氣如何，“告訴後勤，從即日起，我的伙食標準與普通士卒等同。所有將官，伙食減半。節省下來的，優先供給一線操練的‘破陣軍’。”
韓衝猛地抬頭：“將軍！這怎麼行！您……”
“執行命令。”蘇瑾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非常時期，當行非常之法。要讓士卒們看到，我們與他們同甘共苦。”
他走下點將臺，沒有回大都督府，而是徑首走向了城內的集市。
往日還算熱鬧的集市，如今也蕭條了許多。糧鋪門前排著長隊，價格牌上的數字一日數變，引得人群不時發出絕望的嘆息和壓抑的咒罵。布匹、鹽鐵等鋪子則門可羅雀，生存的壓力下，這些非必需品己被大多數人放棄。
蘇瑾穿著一身普通的青布棉袍，如同一個尋常計程車子，穿行在愁雲慘淡的人群中。他聽到老農在抱怨官倉放糧的苛刻條件，聽到婦人低聲哭泣著典當最後的首飾，也聽到幾個地痞混混在角落裡不懷好意地打量著那些面露菜色的行人。
人心，正在飢寒中慢慢變質。
他走到官營的鹽鋪前，這裡排隊的人稍少一些，新出的“朔風白鹽”依舊雪白，價格也穩定，成了這絕望氛圍中唯一的一點亮色。但鹽不能當飯吃。
“侯……公子，您怎麼來了？”負責鹽鋪的小吏認出了蘇瑾，嚇了一跳，連忙要行禮。
蘇瑾擺手制止了他，問道：“近日鹽的銷量如何？”
“回公子，銷量極好！尤其是那些草原部落來的商人，幾乎有多少要多少。只是……只是他們用來交換的多是羊毛、皮張和那黑乎乎的火油，糧食……很少。”小吏低聲回道，臉上也帶著憂色。
蘇瑾點了點頭。經濟手段可以斂財，可以制衡草原，但在帝都釜底抽薪的斷糧之計面前，顯得有些遠水難解近渴。
他離開集市，回到大都督府書房。程維早己等候在外，見到蘇瑾，立刻小跑著迎上來，臉上堆滿了諂媚和……一絲難以掩飾的驚慌。
“侯爺！下官……下官剛收到帝都故舊來信，言及……言及戶部那邊，因國庫空虛，各地催餉甚急，北境的糧餉恐怕……恐怕還要再耽擱些時日……”程維一邊說，一邊偷偷觀察蘇瑾的臉色。
蘇瑾心中冷笑，國庫空虛？恐怕是有人不想讓北境拿到這筆糧餉吧。程維這番說辭，既是推脫責任，也是在試探他的反應。
“哦？國庫空虛？”蘇瑾臉上適當地露出一絲“驚訝”和“憂慮”，“竟己到了如此地步？那真是辛苦戶部的諸位大人了。既如此，北境自當體諒朝廷難處，這糧餉……便暫緩吧。”
程維愣住了，他沒想到蘇瑾會是這個反應。不怒不爭，反而主動表示“體諒”？這完全不符合這位煞神一貫的作風啊！他準備好的那些解釋和表忠心的話，一下子全堵在了喉嚨裡。
“侯……侯爺深明大義，下官……下官佩服！”程維只能乾巴巴地奉承道。
“不過，”蘇瑾話鋒一轉，目光平靜地看著程維，“朝廷有朝廷的難處，我北境也有北境的苦衷。數萬將士要吃飯，邊關百姓要活命。既然朝廷暫時指望不上，那我們也只能自謀生路了。”
程維心中一跳：“侯爺的意思是……”
“開源節流罷了。”蘇瑾淡淡道，“節流，方才我己下令，自本侯以下，所有將官伙食減半。這開源嘛……聽說程監軍在帝都入脈廣闊，與江南幾位糧商也有些交情？”
程維瞬間明白了蘇瑾的意圖——這是要他動用私人關係，從江南購糧！這可是要擔干係，甚至可能得罪朝中大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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