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新設的“市易司”衙門口,近日又多了一塊醒目的告示牌——收購陳年茶磚,尤其是產自西南滇州的普洱緊茶,價格從優,可用鹽鐵、皮貨或銀錢結算。
這告示在往來商賈間引起了不小的議論。北地苦寒,民眾多食肉飲奶,需茶解膩,但以往流通的多是價格低廉的茶末或粗製茶磚,似這般明確要求品質尚可的陳年茶磚,並不多見。
大都督府書房內,蘇瑾正與負責此事的韓先生對坐品茗。杯中茶湯紅濃明亮,香氣醇厚,正是來自滇州的普洱。
“侯爺,此茶雖不及江南新茶清雅,但醇厚暖胃,陳香獨特,確更適合北地軍民及草原部族飲用。”韓先生放下茶杯,眼中帶著商人的精明,“我們抬高價格收購,那些嗅覺靈敏的商人自會想方設法將更好的茶磚運來。只是……此舉耗費頗巨,且似乎並非當前最急迫之需?”
蘇瑾指尖拂過溫熱的杯壁,目光深邃:“韓先生可知,草原部族寧可三日無肉,不可一日無茶?”
韓先生一怔,隨即恍然:“侯爺之意,茶與鹽同,亦是命脈?”
“不錯。”蘇瑾頷首,“鹽維持體力,茶則化解油膩,疏通腸胃,於飲食結構單一的草原部族而言,不可或缺。以往貿易,茶葉多為附庸,由大小商販零散輸入,品質良莠不齊,價格混亂。如今我們將其納入‘市易司’管轄,抬高門檻,明碼標價收購優質茶磚,便是要逐步掌控這條‘綠色命脈’。”
他站起身,走到北境與草原交接的地圖前:“阿保機能以戰馬、皮毛拉攏各部,我們便可用他們離不開的鹽、茶,以及未來更多的必需品,編織一張更大的網。灰鹿部欲壟斷西部鹽路,我們便扶持他們,讓他們依靠我們生存。同時,我們也要尋找更多像‘灰鹿部’這樣的部落,用茶葉、布匹、鐵器(非軍械)……一切他們需要的東西,將他們與我們捆綁。”
“分而化之,經濟蠶食……”韓先生吸了一口涼氣,被這宏大的佈局所震撼。這己超越了簡單的商業牟利,而是首指草原根基的深遠戰略。
“然也。”蘇瑾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告訴那些商人,只要茶葉品質符合要求,‘市易司’來者不拒。同時,放出風聲,就說……大都督府有意遴選幾家實力雄厚、信譽卓著的商號,作為官方指定的茶葉採購與分銷夥伴,享有優先交易權和一定的價格優惠。”
韓先生眼睛一亮:“妙!如此一來,商人們必爭先恐後,不僅會帶來更多好茶,也會自發維護這條商路的暢通與安全!而我們,只需坐鎮中樞,掌控標準與渠道即可!”
“正是此理。”蘇瑾點頭,“此事由你全權負責,細則你來擬定。記住,公平交易,童叟無欺,我們要的是長久的合作與掌控,而非一時的盤剝。”
“屬下明白!”韓先生躬身領命,帶著滿腔的興奮與籌劃匆匆離去。
蘇瑾獨自留在書房,再次端起那杯普洱。茶香氤氳中,他彷彿看到了無數商隊馱著茶磚、鹽巴,如同血液般在北境與草原之間流動,而掌控著這些血管中樞的,正是他蘇瑾。
這看似平常的茶香裡,蘊含著他撬動天下格局的又一步暗棋。
……
與此同時,野狼谷外圍一處新搭建的瞭望哨內。
戊九十一靠著冰冷的木牆,小心地擦拭著己經卷刃的戰刀。他脖頸上的傷口結了深紫色的痂,微微一動仍有刺痛感。那枚青銅箭頭被他用皮繩串起,掛在胸前,冰冷的觸感時刻提醒著他那日的兇險。
編號丁二十七的年輕獵戶湊過來,遞給他一塊烤熱的乾糧,低聲道:“九十一哥,聽說韓將軍要把咱們第一營拆開,以‘什’為單位,撒進野狼谷深處進行‘獵殺訓練’?”
戊九十一接過乾糧,狠狠咬了一口,含糊道:“嗯。白狼衛像地老鼠,大軍清剿事倍功半。韓將軍說了,要把咱們也變成狼,跟他們以牙還牙,以血還血。”
他的眼神透過瞭望窗,投向遠處被迷霧和雪林籠罩的幽深山谷。恐懼依然存在,但更多的是一種被激發出來的兇性和鬥志。戴罪營的經歷讓他明白,在絕境中,只有比敵人更狠,才能活下來。
“咱們什……誰當什長?”丁二十七有些忐忑地問。原來的什長丙十五重傷未愈,生死難料。
戊九十一擦拭戰刀的動作頓了頓,抬起眼皮,目光掃過丁二十七和其他幾名默默看過來的同袍,聲音沙啞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來。”
沒有豪言壯語,只有簡單的兩個字,卻讓丁二十七等人心中一安。戊九十一的悍勇、機敏以及在關鍵時刻的決斷,早己在這次生死考驗中贏得了他們的信服。
“都聽九十一哥的!”丁二十七率先表態,其他人也紛紛點頭。
戊九十一將最後一口乾糧塞進嘴裡,站起身,將擦拭好的戰刀插入刀鞘,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收拾東西,檢查弓弩匕首,一炷香後出發。”他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即將撲食的餓狼般的森寒,“進了谷,眼睛放亮,耳朵豎尖。咱們不是去送死,是去……狩獵。”
眾人精神一振,紛紛行動起來,空氣中瀰漫開一種緊張而肅殺的氣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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