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明端坐於大都督府正堂的主位之上，手捧著一杯熱氣嫋嫋的清茶，目光卻如同探針，細細掃過堂內的每一處角落。陳設簡樸，不見奢華，唯有牆壁上懸掛的一幅巨大的北境輿圖，以及架子上整齊碼放的兵書卷宗，透出一股沉肅的軍事氣息。這與帝都傳聞中蘇瑾“窮奢極欲”的形象，大相徑庭。
“侯爺這大都督府，倒是清雅。”李德明吹了吹茶沫，似笑非笑，“比之本官想象中，簡樸了許多。”
蘇瑾坐在下首，神色平淡：“邊城之地，一切從簡。能抵禦風寒，處理軍務即可，不敢靡費。”
“嗯，居安思危，不忘根本，侯爺有心了。”李德明放下茶盞，語氣一轉，“本官奉旨宣慰，首要便是體察邊情，瞭解軍民疾苦。聽聞侯爺設立了‘市易司’，旨在通商惠工，不知成效如何？可能讓本官一觀賬冊，也好回稟陛下，讓朝廷知曉北境開源節流之不易？”
他首接切入核心，毫不拖泥帶水，目光銳利地盯住蘇瑾。查賬，是撕開缺口最快的方式。
“自無不可。”蘇瑾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對侍立一旁的韓先生微微頷首。
韓先生立刻躬身，隨即命兩名書吏抬上數個厚重的木箱，裡面裝滿了“市易司”自成立以來的所有賬冊副本。
“李侍郎，所有交易往來，皆在此處，請過目。”蘇瑾伸手示意。
李德明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他沒想到蘇瑾如此痛快。他朝身後隨行的兩名戶部老吏使了個眼色。那兩名老吏立刻上前，熟練地翻開賬冊，開始核對。
堂內只剩下紙張翻動的沙沙聲，氣氛一時有些凝滯。
李德明端起茶杯，藉著眼角的餘光觀察蘇瑾。只見對方氣定神閒，甚至還有閒暇與身旁的趙壯低聲交代了幾句軍務，彷彿那幾箱關乎他身家性命的賬冊，不過是尋常文書。
這份鎮定，讓李德明心中那股不安隱隱擴大。
時間一點點過去，兩名老吏的額頭漸漸滲出了細汗。賬目清晰得令人髮指，每一筆收入、支出、交易物件、物資種類數量，甚至運輸損耗，都記錄得明明白白，環環相扣，幾乎找不到任何明顯的紕漏。鹽、茶、布匹、鐵器（非軍械）……流入草原的物資雖數量不小，但都在“互市”的合理範圍之內，而且換回的是北境急需的羊毛、皮張、藥材乃至戰馬（非種馬），甚至還有一些標註為“火油”的奇怪物品，賬目價值也符合常理。
這哪裡是“資敵”？分明是一本為北境輸血、做得極其漂亮的生意經！
李德明的臉色漸漸沉了下來。他接過老吏暗中遞來的、寫著“賬目清晰，暫無破綻”的紙條，指尖微微用力，將紙條捻成了一團。
“侯爺治下，果然人才輩出，這賬目做得……滴水不漏。”李德明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
蘇瑾彷彿沒聽出他話裡的譏諷，淡然道：“分內之事，不敢馬虎。北境軍民所需甚巨，朝廷糧餉時有拖延，若不精打細算，恐難維繫。‘市易司’所獲微利，皆用於補貼軍需，撫卹傷亡，購置藥材，每一文錢的去向，賬上皆有記載，侍郎可慢慢核對。”
這話綿裡藏針，既解釋了貿易的必要性，又點出了朝廷的拖沓，將李德明接下來的詰問堵了回去。
李德明深吸一口氣，知道在賬目上暫時難以找到突破口，便換了個方向：“賬目清晰，本官甚慰。不過，耳聽為虛，眼見為實。不知侯爺可否帶本官去看一看這‘市易司’的倉庫，以及……城外那支名動北境的‘破陣軍’？”
他要親眼看看，這蘇瑾到底將北境經營到了何種地步！
“固所願也，不敢請耳。”蘇瑾站起身，“侍郎請。”
一行人首先來到“市易司”管轄的庫區。巨大的倉庫井然有序，分類堆放著如山的鹽塊、成捆的皮張、打包的羊毛以及各種藥材。役夫們正在吏員的指揮下裝卸貨物，忙而不亂。空氣中瀰漫著鹽的鹹腥、皮革的鞣製氣味和草藥的清香。
李德明仔細檢視，甚至隨機讓人撬開一袋鹽檢查，入目皆是雪白晶瑩的“朔風白鹽”，品質極佳。他又走到堆放鐵器的區域，隨手拿起一把柴刀，刀身厚重，開刃卻頗為粗糙，顯然是民用之物，與制式軍刀相去甚遠。
“這些都是與草原部落交換而來，或是供應北境百姓日常所需。”蘇瑾在一旁解釋道，“北境苦寒，鐵器易損，百姓樵採耕種，皆離不開這些。”
李德明默然不語，只是用手指彈了彈那柴刀，發出沉悶的響聲。他找不到任何違禁軍械的影子。
離開庫區，眾人策馬來到城外的校場。
時值午後，正是操練之時。遠遠便聽到震天的喊殺聲與整齊的腳步聲。踏入校場，只見數千“破陣軍”士卒正在演練陣型。寒風之中，這些士卒僅著單薄戰襖，卻人人汗氣蒸騰，動作整齊劃一，衝殺之間帶著一股悍不畏死的銳氣。尤其是他們的眼神，不再是邊軍常見的麻木與畏懼，而是一種被嚴格訓練和充足糧餉餵養出來的自信與兇悍。
韓衝如同鐵塔般矗立在點將臺上，見到蘇瑾等人，只是抱拳示意，並未停止操練。那凜然的威勢，讓李德明帶來的幾名禁軍護衛都下意識地握緊了刀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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