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頭，蘇瑾負手而立，玄色披風在漸起的春風中獵獵作響。他手中捏著一封剛剛由三皇子趙玦透過特殊渠道加急送來的密信，信上詳細描述了文華殿上那場針對他的彈劾，以及皇帝最終任命李德明為北境宣慰使的決定。
“李德明……”蘇瑾輕聲念著這個名字，嘴角泛起一絲冰冷的弧度。齊王趙宸的母族親戚，一個以“穩重”著稱，實則慣於見風使舵、羅織罪名的老官僚。派他來“宣慰”，其意不言自明——查賬、攬權、尋釁，甚至可能……伺機奪權。
趙壯肅立在他身後，低聲道：“將軍，李德明此行，必是來者不善。我們是否要提前做些準備？比如，‘市易司’的賬目，匠作區的工坊，還有……”
“不必。”蘇瑾打斷他，目光依舊投向南方官道可能來人的方向，“賬目清清楚楚，工坊光明正大，何須遮掩？他要查，便讓他查個通透。傳令下去，宣慰使駕到之日，朔風城上下，依制迎接，不得怠慢，亦不必過分熱情。一切如常即可。”
“可是……”趙壯有些遲疑，“若他故意尋釁，雞蛋裡挑骨頭？”
“那便讓他挑。”蘇瑾轉身，眸色深沉如夜，“他要看的是北境的‘破綻’，我們若嚴防死守，處處設限，反倒顯得心虛。不如門戶大開，讓他看個明白。看看這朔風城的城牆是否堅固，看看‘破陣軍’的兒郎是否雄壯，看看這市集是否還有往日的蕭條！讓他親眼見識一下，他口中‘橫徵暴斂、民不聊生’的北境，究竟是何等模樣！”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與力量。趙壯聞言，心神一定，躬身道：“屬下明白！這就去安排。”
蘇瑾又叫住他：“灰鹿部那邊，有新的訊息嗎？”
“有。哈爾巴拉秘密傳來口信，感謝侯爺的‘柴刀’，他們己藉助那批物資，暫時穩住了陣腳，併成功伏擊了一小隊疑似王庭派出的探馬。黑羊部和風羽部也派了人暗中接觸，態度曖昧，但至少不再完全倒向王庭。另外……”趙壯頓了頓，聲音更低，“‘逆鱗’在禿鷲隘附近，找到了一具被狼群啃噬過的襲擊者屍體，雖面目全非，但在其貼身衣物夾層中，發現了一小塊用西方文字書寫的羊皮紙碎片，內容尚未破譯。”
西方文字？蘇瑾眼神微凝。這與之前在“張氏皮貨行”附近發現的菸蒂，以及白狼衛那帶有異域風格的青銅箭頭，似乎隱隱串聯了起來。阿保機身邊，果然有來自極西之地的勢力介入。
“將羊皮紙碎片秘密送給魯匡，讓他看看匠作區是否有懂西方文字的人，或者，嘗試找往來商隊中可靠之人辨認。記住，絕對保密。”蘇瑾吩咐道。這條線，或許比想象中更重要。
“是！”
趙壯離去後，蘇瑾獨自在城牆上踱步。春風帶著暖意，吹拂著他額前的髮絲，也吹動著城頭那面嶄新的“蘇”字大旗。旗下，一隊隊士卒正在換防，步伐整齊，眼神銳利，與數月前那些面黃肌瘦、眼神麻木的邊軍己是天壤之別。
他知道，李德明的到來，是危機，也是契機。若能借此機會，反過來向朝廷，向天下人展示北境的蛻變與力量，那麼，這“宣慰”便不再是枷鎖，而是他蘇瑾正名的舞臺！
十日後，朔風城南門。
旌旗招展，甲冑分明。以韓衝、趙鐵柱等將領為首的北境文武官員，按品階肅立兩旁。蘇瑾一身常服，並未披甲，站在隊伍最前方，神色平靜地望著官道盡頭。
沒有奢華的儀仗，沒有喧天的鼓樂，只有一股無形的、屬於邊關的肅殺與凝重。
午時剛過，官道盡頭煙塵揚起，一隊約莫二百人的隊伍緩緩行來。隊伍中央，是一輛裝飾普通卻頗為寬大的馬車，車旁護衛的兵卒衣甲鮮明，打著朝廷禁軍的旗號，神情倨傲。
馬車在城門前停下，車簾掀開，一名年約五旬、穿著二品大員緋色官袍，面容清癯，眼神卻帶著幾分審視與陰鷙的官員，在內侍的攙扶下，緩緩走下馬車。正是北境宣慰使，兵部侍郎李德明。
他的目光首先落在為首的蘇瑾身上，見其並未著官服侯爵禮服，只是一身簡單的玄色常服，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隨即臉上堆起程式化的笑容，上前幾步，朗聲道：“本官李德明，奉陛下之命，宣慰北境。鎮北侯，別來無恙？”
他刻意強調了“陛下之命”和“鎮北侯”的爵位，意在提醒蘇瑾君臣名分。
蘇瑾面色不變，微微拱手，行了一個簡單的平輩禮，語氣淡然：“有勞李侍郎遠來辛苦。朔風城簡陋，比不得帝都繁華，還望侍郎海涵。”
他既未稱“欽差”，也未自稱“臣”，姿態不卑不亢。
李德明眼中閃過一絲不悅，但很快掩去，笑道：“侯爺客氣了。為國宣勞，何談辛苦。倒是侯爺，坐鎮北境，抵禦外辱，才是真正的辛勞。”他話鋒一轉，目光掃過蘇瑾身後肅立的將領和軍容整肅計程車卒，意有所指地道，“看來侯爺治軍有方，這朔風城，果然是鐵打的一般，氣象不凡啊。”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實則暗藏機鋒，隱隱指向“擁兵自重”的彈劾。
蘇瑾彷彿沒有聽出弦外之音，只是側身讓開道路，平靜道：“李侍郎一路勞頓，請入城歇息。城中己備下薄宴，為侍郎接風洗塵。”
李德明深深看了蘇瑾一眼，點了點頭，在內侍和護衛的簇擁下，邁步走向城門。在經過韓衝、趙鐵柱等將領面前時，他刻意放緩腳步，目光如同刀子般從他們臉上刮過，試圖從中找出些許敬畏、惶恐或者不滿。
然而，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沉靜，以及沉靜之下，那彷彿經過千錘百煉的堅韌與……隱隱的敵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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