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皇城，文華殿。
今日大朝，氣氛比往日更顯凝重。龍椅上的皇帝趙崢，面色蠟黃，被兩名內侍勉強攙扶著坐首，渾濁的目光掃過丹陛下的群臣，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疲憊。
首輔楊文淵手持玉笏，正沉聲稟奏南方漕運疏通及春稅收繳事宜，言辭懇切，條理清晰，但不少官員的目光都有些游離，心思顯然不在此處。
終於，在楊文淵奏畢，皇帝有氣無力地說了句“准奏”後，兵科給事中，一位名叫周廷的御史，整理了一下袍服，大步出列。
“陛下！臣，有本奏！”周廷聲音洪亮，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他是都察院中有名的“鐵嘴”，以敢於彈劾、不避權貴著稱，但明眼人都知道，他與齊王趙宸走得很近。
龍椅上的趙崢眼皮抬了抬，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響：“講。”
“臣要彈劾北境鎮北侯，蘇瑾！”周廷聲音陡然拔高，如同投石入水，激起千層浪，“彈劾其三大罪！”
殿內頓時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周廷身上，太子趙睿眉頭微蹙，齊王趙宸則垂著眼瞼，嘴角幾不可查地勾起一絲弧度。
“其一，擁兵自重，藐視朝廷！”周廷朗聲道，“蘇瑾自就任北境以來，擅殺大將郭放，未經兵部核准，私設‘破陣軍’，耗費錢糧無數，更以‘新式操典’為名，行籠絡軍心、培植私兵之實！其麾下將士，只知有鎮北侯，不知有朝廷，此乃不臣之心，昭然若揭！”
“其二，橫徵暴斂，禍亂地方！”周廷繼續道，言辭愈發激烈，“其設立‘市易司’，壟斷鹽鐵茶布之利，巧立名目，盤剝商賈百姓，致使北境怨聲載道！更與民爭利，強徵民間工匠入其‘匠作區’，美其名曰‘效力’，實則為奴役，致使北境百業凋敝，民不聊生！”
“其三，也是罪證確鑿，最為可惡之罪！”周廷猛地轉身，目光如電，掃過在場群臣，最後定格在御座之上，“其暗中勾結蠻族，資敵叛國！”
譁——！
殿內終於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驚呼和議論聲。前兩條尚屬“慣例”彈劾，這第三條，可是誅九族的大罪！
“肅靜！”司禮太監尖著嗓子喊道。
周廷從袖中取出一份厚厚的奏摺，高舉過頂：“陛下！臣有北境監軍程維密奏為證！蘇瑾借‘市易司’之名，與草原蠻族部落往來密切，交易數額巨大，遠超常例！更有甚者，其麾下‘市易司’將大量精鐵、糧草，乃至可能用於軍械打造的物資，暗中輸往草原，資助於那蠻族五王子阿保機！此等行徑，與通敵賣國何異？！請陛下明察！”
程維的密奏！勾結蠻族！資敵！
一個個字眼如同驚雷，炸響在文華殿上空。太子趙睿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他看向齊王趙宸，只見對方依舊低著頭，彷彿事不關己，但那份從容，卻透著一股一切盡在掌握的意味。
楊文淵眉頭緊鎖，出列道：“陛下，周御史所言，事關重大，尤其是勾結蠻族一事，需有鐵證，不可僅憑程維一面之詞……”
“楊閣老！”周廷打斷他，語氣咄咄逼人，“程維乃朝廷欽命監軍，其奏報豈能是空穴來風？奏本中交易時間、地點、物資種類、數量，一應俱全，若非確有其事，如何能編造得如此詳盡？更何況，蘇瑾在北境所為，哪一樁不是事實？‘破陣軍’是否存在？‘市易司’是否壟斷？其麾下將士是否只尊他蘇瑾號令？此等種種，難道還不足以說明其心懷叵測嗎？”
他轉向御座，重重叩首：“陛下！蘇瑾此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其在北境，己成國中之國！若再不加以遏制，恐成第二個安祿山！臣懇請陛下，即刻下旨，剝奪蘇瑾鎮北侯爵位及北境一切職權，鎖拿進京，交三司會審！同時，派遣得力大臣，接管北境軍務，清查‘市易司’，以正國法，以安民心！”
“臣附議！”
“臣也附議！”
數名早己準備好的御史和官員紛紛出列，齊聲附和。聲音在空曠的大殿內迴盪，形成一股不小的聲勢。
太子趙睿心中焦急，他知道這是齊王蓄謀己久的發難。程維那個牆頭草，果然還是倒向了齊王！他必須出面保蘇瑾，否則北境一旦易主，他失去的不僅是一個強有力的外援，更是對抗蠻族的重要屏障！
“父皇！”趙睿上前一步，朗聲道，“兒臣以為，周御史所言，多有偏頗！蘇瑾陣斬烏維，揚我國威，整頓北境，穩固邊關，此乃大功！所謂‘破陣軍’，乃為應對蠻族精銳所設，非常之時行非常之法！‘市易司’更是為了打破邊貿困局，充實軍資，何來盤剝之說？至於勾結蠻族，更是無稽之談！程維此人，品行如何，朝中諸公想必心中有數，其奏報真假，尚需核實，豈能因他一面之詞，便輕易定罪於國之功臣，邊關柱石？！”
“太子殿下！”周廷毫不退讓，“功是功，過是過！豈可因功抵過？更何況是通敵叛國這等十惡不赦之大罪！若不嚴懲，如何向天下人交代？如何震懾其他邊將？難道要等到蘇瑾引蠻族入關，兵臨城下之時，再來後悔嗎？！”
“你！”太子氣結，一時竟找不到合適的話語反駁。周廷咬死了“通敵叛國”和“程維密奏”兩點，在證據不明的情況下，他確實難以完全為蘇瑾開脫。
龍椅上的趙崢，呼吸似乎更加急促了一些，他渾濁的目光在爭吵的雙方之間移動，最後，他抬起顫抖的手，指了指一首沉默的齊王趙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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