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春日，在白日里展露些許暖意後，入夜便迅速收斂，寒意重新佔據主導，滲入磚石縫隙，也滲入某些不安的人心。
李德明下榻的官邸書房內，燭火搖曳，將他的身影投在牆壁上，拉得忽長忽短，正如他此刻晦暗不明的心緒。白日里在蘇瑾那裡碰的軟釘子，讓他如同吞了一隻蒼蠅般難受。那年輕人的沉穩與北境展現出的鐵板一塊，遠超他的預料。
“大人。”心腹隨從李福悄步而入，低聲稟報，“按您的吩咐，我們暗中接觸了幾位被罷黜的舊吏，還有兩個‘破陣軍’中因違反軍紀受過責罰的隊正。”
李德明精神微振，身體前傾：“哦？可有所獲？”
李福臉上卻並無喜色，反而帶著幾分難色：“回大人，那些舊吏，言辭間對蘇瑾固然多有怨懟，言其‘任人唯親’、‘不尊舊制’，但談及具體罪證，卻多是捕風捉影，拿不出真憑實據。至於軍中那兩人，雖對責罰心懷不滿，發了幾句牢騷，但一提到蘇瑾本人及其核心心腹，便諱莫如深，不敢多言。尤其是一個叫戊九十一的新晉隊正，據說在軍中威望頗高，手段狠辣，對蘇瑾更是死心塌地，下面的人……頗為畏懼。”
“戊九十一……”李德明咀嚼著這個編號，眼神陰冷。連基層軍官都如此掌控力，這蘇瑾治軍，果然邪門！他需要的不是牢騷，是能一擊致命的刀！
“就沒有一點能用的東西？”李德明不甘心地追問。
李福遲疑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倒也不是全無收穫。有一個原安北州倉曹的小吏，因貪墨被革職，他透露……蘇瑾設立的‘市易司’，近幾個月來，曾數次大規模採購一些不在常例的物資，如大量的硫磺、硝石，以及數種用途不明的礦石，賬目上記載的理由含糊，多為‘匠作區公用’。但據他所知，匠作區以往從未如此大量需求此類物品。”
硫磺？硝石？礦石？李德明眼中精光一閃！他是兵部侍郎，自然知道這些東西是製作火藥和冶煉金屬的重要原料！蘇瑾大量採購這些，是想做什麼？打造軍械？還是……研製火器？無論是哪一種，若未經朝廷明確許可，都可扣上“私蓄武力、圖謀不軌”的帽子！
“還有呢？”李德明感覺心跳加速，追問道，“可知這些物資運往何處？由誰負責？”
“具體去向，那小吏級別太低，無從得知。他只隱約聽說，匠作區內似乎新闢了一些區域，守衛極其森嚴，等閒人不得靠近。”李福回道。
“森嚴區域……新闢……”李德明站起身，在書房內踱步，燭光將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愈發深邃。這條線索，雖然依舊模糊，卻指向了一個極有可能找到突破的方向！
蘇瑾啊蘇瑾，你終究還是留下了痕跡！匠作區，看來就是你的命門所在！
“想辦法！”李德明猛地停下腳步，盯著李福，“不惜代價，給我弄清楚匠作區那些森嚴守衛後面，到底在做什麼！收買裡面的人，或者，找機會派人混進去！我要確鑿的證據！”
“大人，匠作區如今由蘇瑾的親信魯匡掌管，守衛都是‘破陣軍’精銳，針插不進，水潑不進，想要混進去或者收買內部人員，恐怕……難如登天。”李福面露難色。
“難？”李德明冷哼一聲，“世上無難事，只怕有心人！明的不行，就來暗的！重賞之下，必有勇夫！去找那些被邊緣化的舊人，或者……軍中那些看似老實，實則心懷怨望的！總有突破口！”
他走到書案前，提筆快速寫下一張紙條，蓋上自己的私印，遞給李福：“拿著這個，去找程維。告訴他，這是他將功折罪的最後機會！他在北境多年，總有些不起眼的關係網。讓他想辦法，從側面瞭解匠作區的情況，尤其是關於硫磺、硝石的使用去向！”
李福接過紙條，心中一凜，知道大人這是要動用所有能動用的棋子了。“是，小人這就去辦！”
……
與此同時，大都督府偏院，一間不起眼的廂房內。
程維如同驚弓之鳥，蜷縮在床榻上，聽著窗外呼嘯的風聲，只覺得那風聲裡都帶著蘇瑾冰冷的注視。李德明的到來，非但沒能給他帶來絲毫安全感，反而讓他感覺自己被架在了兩個龐然大物之間，隨時可能被碾碎。
“咚咚咚。”極輕的叩門聲響起，如同鬼魅。
程維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坐起，顫聲問道：“誰……誰？”
“程監軍，是我，李福。”門外傳來壓低的聲音。
程維連滾爬下床，開啟一道門縫，見果然是李德明的心腹，連忙將他讓了進來，又飛快地關緊房門。
“李……李管家，這麼晚了，有何事？”程維聲音發抖。
李福將李德明的紙條遞給他，低聲道：“程監軍，李大人有令，讓你設法查明匠作區內，大量採購硫磺、硝石等物的具體用途和去向。這是你戴罪立功的機會。”
程維接過紙條，只看了一眼，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如紙，手抖得幾乎拿不住那張薄薄的紙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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