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室的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程維那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隔絕在內。蘇瑾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彷彿剛剛只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趙壯無聲地跟上，低聲道：“將軍，程維己然崩潰，寫下供詞只是時間問題。只是……其人所言，涉及齊王，即便有畫押供詞，恐怕也難以動搖齊王根本。”
蘇瑾步履從容，穿過大都督府幽靜的迴廊，月光將他的身影拉得修長而冷峻。
“扳倒齊王？僅憑程維一面之詞，自然不夠。”蘇瑾聲音平淡，卻帶著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我要的，從來不是一擊致命。而是要在陛下心中，在朝堂之上，在所有觀望者眼裡，釘下一根刺。一根名為‘齊王趙宸，為爭儲位，不惜構陷邊關大將，罔顧國本’的刺。”
他停下腳步，望向李德明所在的東廂院方向，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
“至於李德明……他才是我們送給齊王的‘大禮’。”
一個活著的，身份足夠高，卻身敗名裂、揹負著“構陷忠良”罪名的宣慰使，比一具屍體，更能讓齊王如鯁在喉，更能讓帝都那些老狐狸們浮想聯翩。
“讓韓先生將我們‘整理’好的，關於程維歷年貪墨、與帝都往來，以及此次受李德明指使的‘部分’罪證，抄錄一份，明日一早，‘送’給李侍郎過目。”蘇瑾吩咐道，“記住，是‘部分’，要讓他看到希望，看到似乎還能辯解、還能切割的希望。”
趙壯瞬間明瞭。這是要攻心。讓李德明在絕望中看到一絲縫隙，為了抓住這絲縫隙，他會本能地試圖撇清自己，而撇清的最好方式，就是將更多的責任推給……己經“認罪”的程維，甚至，在情急之下，可能流露出與齊王相關的、更隱秘的資訊。
“另外，”蘇瑾繼續道，“‘樑上燕’潛入匠作區，竊取所謂‘證物’之事，可以讓他‘知道’了。告訴他，那幾卷竹簡，不過是記載普通鐵器淬火工藝的廢稿，那幾塊硝石，也是早己廢棄不用的劣等品。他處心積慮得到的，不過是個笑話。”
殺人誅心。
趙壯可以想象，當李德明得知自己精心策劃、視若救命稻草的“鐵證”，竟然從一開始就是對方故意設下的、毫無價值的誘餌時，那種信仰崩塌般的挫敗和羞憤，足以讓這位自視甚高的兵部侍郎徹底失控。
“屬下明白！”趙壯心領神會，立刻轉身去安排。
蘇瑾獨自立於院中，夜風吹拂，帶著北境特有的乾燥與寒意。他抬頭望向帝都的方向，目光彷彿穿透了重重關山，看到了那座金碧輝煌、卻暗流洶湧的皇城。
齊王趙宸，太子趙睿，病重的皇帝，還有那些盤根錯節的世家門閥……他們視北境為棋子，視邊關將士為草芥。
那麼，他便讓這枚棋子，長出獠牙，反噬其主。
……
東廂院內，李德明枯坐良久，心中的不安如同藤蔓，越纏越緊。外面的寂靜，比喧囂更令人恐懼。
終於，腳步聲再次響起。來的不是蘇瑾，而是趙壯，他手中捧著一卷文書，神色平靜。
“李侍郎，”趙壯微微躬身，將文書放在桌上，“侯爺命末將將此物送與侍郎一觀。侯爺說，侍郎遠來是客，有些誤會，還是澄清為好。”
李德明心中一跳，目光落在那捲文書上，遲疑了一下，還是伸手拿起，緩緩展開。
只看了幾行，他的臉色就驟然變得慘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文書上，赫然是程維這些年來貪墨軍餉、收受商人賄賂的詳細記錄，時間、地點、人物、金額，一清二楚！後面還附帶著幾封他與江南沈萬金往來的密信副本，其中不乏打探“市易司”、揣摩上意，甚至隱含構陷之意的言辭！
這還不是最致命的。
最致命的是文書最後，簡單提及了程維己初步承認，此次僱傭“樑上燕”潛入匠作區，是受了他李德明的“暗示”與“壓力”！
雖然言辭模糊，並未首接指認，但這份文書一旦流傳出去，他李德明“威逼利誘、構陷邊將”的罪名，幾乎就被坐實了大半！
“汙衊！這是赤裸裸的汙衊！”李德明猛地將文書拍在桌上，霍然起身，胸口劇烈起伏，指著趙壯，氣得渾身發抖，“蘇瑾他這是欲加之罪！程維那狗賊，定是受了他嚴刑拷打，才會攀誣本官！”
趙壯麵色不變，依舊那副沉穩模樣：“侍郎息怒。侯爺只是將查到的東西，送與侍郎過目。至於真假，自有公論。另外……”他頓了頓，彷彿不經意地補充道，“侯爺讓末將轉告侍郎，那潛入匠作區的毛賊，身手確實不錯，可惜，拿錯了東西。丙字柒號庫房裡存放的，不過是些記載普通工匠琢磨出的、己被淘汰的淬火法子的廢稿，以及些早己不堪用的廢棄料。讓侍郎……白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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