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德明在東廂院枯坐至午後,心中的焦躁如同蟻噬,漸漸磨光了他強裝出的鎮定。蘇瑾遲遲不現身,這種無聲的煎熬,比任何當面質問都更令人難以忍受。
就在他幾乎要按捺不住,準備不顧一切衝擊守衛時,院外終於傳來了腳步聲。
來的卻不是蘇瑾,而是趙壯,以及他身後兩名抬著一口小木箱的親兵。
“李侍郎,久等了。”趙壯拱手一禮,神色平淡,讓人看不出絲毫情緒。
李德明冷哼一聲,拂袖坐回主位,試圖找回主動權:“趙統領,蘇侯爺真是好大的架子!讓本官在此空等半日,這便是北境的待客之道?莫非他心虛,不敢來見本官?”
趙壯並未被他的氣勢所懾,只是微微側身,示意親兵將木箱放下。“侯爺軍務繁忙,特命末將將此箱物品送與侍郎過目。侯爺說,侍郎看完之後,若仍想見他,他自會前來。”
說完,趙壯不再多言,帶著親兵轉身離去,依舊將李德明“保護”在這院落之中。
李德明盯著那口普通的木箱,眉頭緊鎖。蘇瑾這是在玩什麼把戲?他示意一旁面色忐忑的李福上前開啟。
箱蓋開啟,裡面並非他預想中的金銀珠寶或威脅信函,而是分門別類擺放著的:幾本賬冊,數封書信,以及……一份墨跡未乾、按著鮮紅手印的供狀!
李德明的心猛地一跳。他先拿起那供狀,只看了幾行,臉色便“唰”地一下變得慘白,手指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供狀是程維所寫!字跡潦草,顯是倉促乃至驚恐狀態下書寫,但內容卻詳盡得令人髮指!不僅將他如何威逼利誘程維尋找蘇瑾“罪證”,如何指使其僱傭“樑上燕”潛入匠作區,以及許諾事成後如何保程維前程等細節一一陳述,更牽扯出他離京前與齊王趙宸的幾次密談,以及齊王“務必拿到蘇瑾把柄,必要時可羅織罪名”的指示!
這……這程維竟敢!竟敢將齊王殿下都牽扯進來!李德明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首沖天靈蓋。
他顫抖著手又拿起那幾封書信。是他透過李福與江南沈萬金聯絡,要求其設法從“市易司”內部尋找破綻的密信副本!甚至連他暗示沈萬金可以“不惜手段”的隱晦措辭都清晰在目!
最後是那幾本賬冊。一本記錄了程維歷年貪墨的軍餉和收受的賄賂,數額巨大,觸目驚心。另一本,則是“市易司”與草原部落交易的清晰賬目,每一筆鹽、茶、布匹換回的羊毛、皮張、藥材乃至那“火油”都記錄在案,價值合理,用途明確(補貼軍需、撫卹等),與他之前看到的、被程維篡改過的“副本”天差地別!旁邊還有魯匡出具的證明,言明匠作區採購硫磺、硝石確為改進鐵器民用部件淬火工藝及研製新型農具(附有粗糙草圖)所需,且有數名工匠畫押作證。
鐵證如山!
每一件物品,都像一記沉重的耳光,狠狠扇在李德明的臉上,將他所有的依仗和僥倖撕得粉碎。他原本以為自己是執棋的獵手,卻不料自己早己成了網中之魚,一舉一動都在對方的監視之下,甚至連底牌都被人摸得一清二楚!
蘇瑾不僅洞悉了他的全部計劃,更是在悄無聲息間,將他和他背後的齊王,都逼到了極其被動的位置!
“噗——”急火攻心之下,李德明喉頭一甜,竟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染紅了身前衣襟和那份供狀。
“大人!”李福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攙扶。
李德明推開他,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的血跡,眼神中充滿了驚懼、怨毒,還有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望。
他明白了,蘇瑾送這些東西來,不是為了談判,而是為了攻心!是為了徹底摧垮他的意志,讓他認清現實——在這朔風城,他李德明的生死榮辱,只在蘇瑾一念之間!
他現在該怎麼辦?
硬抗到底?蘇瑾只需將這些證據往帝都一送,根本無需經過齊王,那些虎視眈眈的御史和太子一系,就能憑藉這些鐵證,將他乃至齊王都參倒!私通江湖匪類、構陷邊關大將、牽扯結黨營私……哪一條都是重罪!
屈服認罪?那便等於將齊王殿下也拖下水,自己更是身敗名裂,永無翻身之日!
進退皆是萬丈深淵!
李德明癱在太師椅上,彷彿一瞬間被抽乾了所有精氣神,原本矍鑠的面容此刻灰敗如土。他望著窗外朔風城高遠的天空,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如此的渺小和無力。
原來,他所以為的權術和背景,在絕對的實力和掌控力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
蘇瑾……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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