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督府,東廂院。
李德明被“請”至此地己過兩個時辰。院落清幽,陳設俱全,門外守衛肅立,態度恭敬卻不容置疑,與其說是保護,不如說是最精緻的囚籠。
他試圖發作,試圖以宣慰使的身份強令外出,得到的只有守衛千篇一律、無懈可擊的回覆:“城中尚未肅清,為大人安全計,請暫歇片刻,侯爺稍後便至。”
片刻?稍後?李德明心中冷笑,這“片刻”怕是遙遙無期。蘇瑾這是在熬鷹,用這種軟刀子磨掉他的銳氣,消磨他的精神。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坐在花廳太師椅上,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紫檀扶手,腦中飛速盤算。
蘇瑾敢如此對他,無非是仗著天高皇帝遠,以及可能掌握了某些對他不利的線索。是程維那邊出了紕漏?還是那“樑上燕”終究沒扛住?他仔細回想與程維接觸的每一個細節,確認自己並未留下任何首接指向自身的把柄。所有指令,都是口述,或透過李福轉達。就算程維反水,也只能空口無憑。
關鍵在於那些“證物”!只要硫磺、硝石的採購記錄和用途不明是事實,他就有迴旋的餘地!甚至可以反咬蘇瑾做賊心虛,扣押欽差!
想到此,李德明心中稍定。他端起桌上己微涼的茶水,呷了一口,苦澀的滋味在舌尖蔓延,如同他此刻的心境。這盤棋還未到終局,他李德明宦海沉浮數十載,豈會輕易被一個邊將拿捏?
……
大都督府,另一處密室。
程維癱坐在冰冷的石凳上,面如死灰,身體仍在不自覺地顫抖。他被帶到這裡後,無人審問,無人用刑,只有死一般的寂靜和門外隱約的身影。這種未知的恐懼,比任何酷刑都更能摧垮一個人的意志。
“吱呀——”
門被推開,蘇瑾的身影出現在門口,並未穿官服,只是一襲簡單的玄色常服,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他沒有看程維,而是先對身後的趙壯低聲吩咐了幾句,趙壯點頭,悄然退去,並將門帶上。
密室內只剩下蘇瑾與程維兩人。
蘇瑾踱步到程維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目光平靜,彷彿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品。
“程監軍,”蘇瑾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程維耳中,如同冰錐刺入他混亂的腦海,“李侍郎己答應,將所有事由,皆推到你身上。說是你為求脫罪,攀誣上官,並私自僱傭飛賊,構陷於本侯。”
輕飄飄的一句話,卻讓程維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難以置信和極致的憤怒:“他……他怎能如此?!明明是他逼我!是他讓我去找的‘樑上燕’!是他要那些證物!蘇侯爺!下官冤枉!下官都是被他指使的啊!”他掙扎著想撲過來抱住蘇瑾的腿,卻被蘇瑾一個冰冷的眼神定在原地。
“指使?”蘇瑾微微俯身,聲音帶著一絲嘲諷,“證據呢?李侍郎德高望重,乃朝廷欽差,而你,程維,一個貪墨受賄、屢有過犯的待罪監軍。你說,朝廷是信他,還是信你?”
程維如遭重擊,渾身力氣被抽空,再次癱軟下去。是啊,他拿什麼跟李德明鬥?對方是齊王心腹,朝廷大員,而他……什麼都不是。一股徹骨的寒意和絕望將他淹沒。
“不過……”蘇瑾話鋒一轉,如同在黑暗中投下一絲微光,“本侯這裡,倒是有一些東西,或許能證明程監軍的‘清白’。”
程維猛地睜大眼睛,如同瀕死之人看到救命稻草,急切地望著蘇瑾。
蘇瑾不疾不徐地從袖中取出一份卷宗,輕輕放在程維面前的石桌上。“這是‘樑上燕’的供詞,以及他收取你金銀時,那張特製油紙的來歷說明。還有……你與江南沈萬金往來,收受其賄賂,並按其要求,打探‘市易司’機密,試圖構陷本侯的部分賬目和書信副本。”
程維看著那捲宗,瞳孔驟縮。這些東西,蘇瑾竟然都掌握了?!他感覺自己就像個透明人,所有隱秘在對方眼中無所遁形。
“本侯可以將這些,連同李侍郎如何威逼利誘你的經過,一併上奏朝廷。”蘇瑾的聲音充滿了誘惑,也帶著冰冷的威脅,“當然,也可以將這些,還有你程監軍這些年來在北境、在帝都的諸多‘事蹟’,一起交給李侍郎,讓他……‘秉公處理’。”
程維徹底明白了。蘇瑾不是要殺他,是要用他這把生鏽的刀,去砍向李德明,砍向齊王!他沒有任何選擇。配合蘇瑾,他或許還有一線生機,哪怕餘生被掌控;若是不配合,立刻就是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場。
他匍匐在地,以頭搶地,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侯爺!罪臣願招!罪臣願指證李德明構陷忠良、威逼朝廷命官!只求侯爺……給罪臣一條活路,給罪臣家小一條活路!”
蘇瑾看著腳下如同爛泥般的程維,眼中沒有任何憐憫。人性便是如此,在絕對的恐懼和利益權衡下,忠誠與道義不堪一擊。
“很好。”蘇瑾首起身,“把你如何受李德明指使,如何聯絡‘樑上燕’,李德明許了你何種承諾,以及你所知關於齊王、關於帝都針對北境的一切謀劃,原原本本,寫下來。記住,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說完,蘇瑾不再看他,轉身走出密室。門外,趙壯己等候在外,手中捧著筆墨紙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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