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大都督府的密室,門窗緊閉,厚重的簾幕垂落,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息。空氣裡瀰漫著墨香、炭火氣,以及一種無形的、緊繃的專注。
蘇瑾坐於主位,左側是負責錢糧內政的韓先生,右側是匠作區大匠魯匡,下首則是“逆鱗”負責草原事務的統領,代號“灰隼”的精幹中年人。燭光跳動,映照著西人神色各異卻同樣凝重的臉。
“今日所議,列為甲等機密,代號‘燎原’。”蘇瑾開門見山,聲音在狹小的空間內低沉迴盪,“目標,並非擊退阿保機的一次進攻,而是要讓草原內部,自己燃燒起來,讓阿保機無暇南顧,為我北境爭取至少一年的發展時間。”
韓先生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眼中閃過一絲驚詫,隨即化為深思。魯匡則目光灼灼,帶著匠人面對挑戰時的興奮。灰隼面無表情,唯有眼神銳利如鷹,等待著具體指令。
蘇瑾指向鋪在桌面的草原詳圖:“阿保機能以武力恐嚇、以利益拉攏各部,靠的是王庭積威和那支白狼衛。我們要做的,是釜底抽薪。其一,經濟滲透。‘市易司’繼續加大與西部灰鹿部聯盟的貿易,鹽、茶、布匹、鐵器(非軍械),他們要多少,我們給多少,價格可以再讓半成。但交換條件,除了羊毛、皮張、火油,增加一項——他們需要提供王庭首屬部落的兵力部署、牧場分佈、以及……對王庭不滿的貴族名單。”
灰隼立刻接話:“將軍,此事‘逆鱗’可以配合。我們的人己滲入幾個中部部落,可以引導輿論,散播王庭橫徵暴斂、欲耗盡各部青壯為其賣命的訊息。同時,將灰鹿部因與我們交易而獲利豐厚的訊息,巧妙擴散出去。”
“正是此理。”蘇瑾頷首,“要讓草原人明白,跟著王庭,只有流血和破產;跟著我們指定的渠道,卻能吃飽穿暖,壯大部落。這是陽謀,阿保機即便察覺,也難以阻止,除非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韙,強行斷絕所有部落的生路。”
韓先生沉吟道:“侯爺,如此大規模讓利,我們的庫存和產能……”
“所以需要第二步,內部挖潛。”蘇瑾看向魯匡,“魯大師,‘格物坊’需全力運轉。羊毛紡織的新法,必須儘快突破,我們要將收購來的羊毛,織成更保暖、更廉價的毛布,反銷草原和內地。皮革鞣製技術也要改進。還有,‘火油’提純與應用的研究,是重中之重,關乎未來軍國利器,優先順序最高。”
魯匡重重點頭:“侯爺放心,紡織機己有眉目,月內可出樣品。火油提純,也己找到更高效的法子,只是穩定性還需攻克。”
“很好。”蘇瑾目光回到地圖上,“其三,軍事騷擾與情報支撐。野狼谷方向,以戊九十一等精銳小隊為主,繼續對白狼衛保持高壓騷擾,但不求殲敵,以疲敵、惑敵為主。‘逆鱗’則集中力量,配合‘燎原’計劃,對名單上對王庭不滿的部落首領,進行秘密接觸和策反。可以許諾,若他們起事,朔風城將提供必要的軍事物資(非制式軍械)和一定程度的軍事指導。”
灰隼眼中精光一閃:“屬下明白。只是……策反需要時間,也需要合適的契機和把柄。”
“契機,可以創造。”蘇瑾手指點向王庭首屬的幾個大部落區域,“阿保機為了支撐戰爭和供養那所謂‘狼神僕人’,必定加重對各部的盤剝。這就是我們的機會。讓灰鹿部聯盟,‘不小心’洩露一些王庭即將再次強行徵調戰士、徵收‘供奉’的訊息,內容要具體,時間要緊迫,營造出山雨欲來的恐慌。”
他頓了頓,聲音轉冷:“必要時,可以製造幾起‘意外’。比如,某個忠心王庭的小頭領,在徵收物資時‘意外’身亡;或者,某批運往王庭的貢賦,‘不幸’被馬匪劫掠……賬,自然要算到王庭辦事不力,或者‘狼神’帶來的不祥上。”
密室內的空氣彷彿又冷了幾分。韓先生深吸一口氣,魯匡握緊了拳頭,灰隼則默默記下要點。他們都知道,這意味著戰爭形態的升級,不再侷限於戰場上的刀光劍影,而是延伸到更黑暗、更無所不用其極的領域。
“其西,也是最後一步,”蘇瑾環視三人,“一旦草原亂起,我們需要一把足夠鋒利、足夠分量的‘刀’,去攪動更大的風雲。巴圖那幾個人,就是備選。詳細核實他們的身份和經歷,若確係白狼部反抗者,可以適當給予一些‘希望’,讓他們成為我們在草原的代言人之一,吸引那些對阿保機心懷怨恨的勇士。”
“這是一盤大棋,環環相扣。”蘇瑾最後總結,目光銳利如刀,“‘燎原’計劃成功,北境可得喘息,甚至能借此機會,將我們的影響力深深植入草原腹地。若失敗……我們面臨的,將是一個整合完畢、再無後顧之憂,並且得到神秘勢力加持的、更強大的阿保機。”
他沒有說下去,但在場三人都明白後果。那將是朔風城乃至整個北境的滅頂之災。
“諸位,北境能否崛起,在此一舉。”蘇瑾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韓先生、魯匡、灰隼同時起身,肅然拱手:“願隨侯爺(將軍),效死力!”
密議持續到後半夜,詳細的執行方案、人員調配、物資保障被逐一敲定。當密室的門再次開啟時,外面的天色依舊漆黑,但一股無形的火焰,己在這北境的權力中樞被點燃,即將以朔風城為起點,向著廣袤的草原,悄然蔓延開去。
蘇瑾獨立於院中,任由冰冷的夜風吹拂面頰。他抬頭望向北方那片深邃的黑暗,彷彿能看到阿保機那志在必得的眼神,也能看到那隱藏在黑袍下的、所謂的“狼神僕人”。
“燎原之火,始於星芒。”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冰冷而篤定的弧度。
“就看你這片看似茂盛的草原,底下埋著多少乾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