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春日，在白日里終究是站穩了腳跟，陽光碟機散了連續數日的陰霾，灑在青石板路上，也照進了大都督府的書房。
蘇瑾審閱著韓先生呈上的、關於鼓勵墾荒與興修水利的初步細則。條陳寫得頗為詳盡，考慮了北境地廣人稀、勞力不足的現狀，提出了以軍屯為主、招募流民為輔，並以“市易司”擔保，向願意墾荒的農戶借貸種子、農具的方案。
“可。”蘇瑾提筆批紅，落下遒勁有力的準印，“首批墾荒區域，優先選擇安北州境內幾處水源尚可的河谷地帶。由趙鐵柱抽調部分輔兵，先行平整土地，修建引水渠。告訴流民，凡願落戶墾荒者，不僅賦稅減半，朔風城還可為其提供最初半年的口糧。”
韓先生看著那毫不猶豫落下的準印，心中感慨。這無疑又是極大的開銷，但侯爺似乎總能在看似山窮水盡時，開闢出新的財源和路徑。這份魄力與遠見，他自愧弗如。
“另外，”蘇瑾放下筆，看似隨意地問道，“昨日我見城中‘濟世堂’藥鋪前，似有士卒家屬為藥資發愁。軍中傷亡將士的撫卹及家屬救助，章程定下來了嗎？”
韓先生連忙收斂心神，回道：“回侯爺，初步章程己擬定。按您的意思，戰歿者撫卹銀加三成，分三年發放，其首系親屬可免部分賦役，子女優先入蒙學堂。重傷退役者，根據情況給予田畝或安排進入‘市易司’、匠作區做些力所能及的活計。只是……這同樣需要大筆銀錢。”
“錢的事，我來想辦法。章程儘快頒佈下去，要讓所有士卒都知道，他們為北境流血，北境絕不會讓他們的家人流淚。”蘇瑾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收攏軍心，不能只靠空泛的口號，更要靠實實在在的利益和保障。
韓先生肅然應下。
處理完政務，蘇瑾信步走出大都督府，並未明確目的地，只是沿著昨日走過的街道緩行。陽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驅散了料峭春寒，也讓他因連日謀劃而略顯疲憊的精神為之一振。
街道上果然比前幾日更顯活力了些。雖依舊談不上繁華，但行人步履間少了些倉惶，多了幾分從容。幾個半大孩子依舊蹲在牆根，用樹枝在沙土上比劃著，爭論著某個字的寫法，聲音清脆。
蘇瑾的目光掠過他們，落在不遠處那家名為“濟世堂”的藥鋪。略一沉吟，他邁步走了過去。
藥鋪門面不大，裡面光線有些昏暗，瀰漫著濃郁的藥草氣味。掌櫃的是個乾瘦的老者，戴著玳瑁眼鏡，正趴在櫃檯上打著算盤。見到蘇瑾進來，雖不識其身份，但觀其氣度不凡，連忙起身招呼：“這位公子，是抓藥還是問診？”
蘇瑾目光掃過藥櫃上密密麻麻的標籤，問道：“掌櫃的，近日可有軍卒家眷前來賒藥？”
老者愣了一下，臉上露出些許為難，嘆了口氣：“不瞞公子，確實有幾位。都是些老實人家，漢子在軍中受了傷，或是……沒了，家裡揭不開鍋，更別提抓藥了。小老兒也是小本經營，偶爾賒欠一兩次尚可，長久下去，實在……”他搖了搖頭，未盡之語顯而易見。
蘇瑾微微頷首，並未表明身份，只是道：“北境艱難，都不容易。或許不久後，情況會有所改觀。”他留下幾塊碎銀放在櫃檯上，“若再有軍屬急用，可酌情相助，日後自有計較。”
老者看著那幾塊成色極佳的銀子，又驚又疑，連聲道謝。
蘇瑾不再多言，轉身離開。他不需要此刻就收買人心，只是播下一顆種子，靜待其發芽。這些細微處的投入，遠比戰場上的一場勝利，更能潛移默化地凝聚人心。
回到大都督府時，趙壯己等候在書房外，臉色帶著一絲凝重。
“將軍，‘逆鱗’核查有了新進展。關於巴圖所屬的白狼部，確認在一個月前確實發生了內亂，數名長老被處死，部分族人被流放或貶為奴隸，圖騰被毀之事也基本屬實。作證者是一名從王庭逃出的、原白狼部的奴隸，所述細節與巴圖等人吻合度極高。”
蘇瑾眼神微動：“也就是說，巴圖幾人身份為真的可能性，很大。”
“是。但正因如此，更需警惕。”趙壯低聲道，“他們對阿保機及那‘狼神僕人’恨之入骨，其投效之心或許不假，但正因仇恨太深，也可能行事偏激，甚至……被仇恨矇蔽，做出不智之舉，反為我等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蘇瑾讚賞地看了趙壯一眼。能想到這一層，說明“逆鱗”這位統領己然成熟。“不錯。仇恨是把雙刃劍。可以驅動他們成為我們最鋒利的矛，也可能割傷握矛的手。繼續觀察，適當的時候，可以給他們一些無關痛癢的任務，看看他們的心性和能力。”
“明白。”趙壯領命，又道：“野狼谷送回的那些灰白色粉末，魯大匠初步判斷，其主要成分是硝石，但純度極高，且混合了某些未知的、帶有刺激性氣味的雜質，與他正在研究的‘顆粒藥’頗有不同，似乎……更不穩定，也更危險。”
又是硝石，而且純度更高？蘇瑾眉頭微蹙。阿保機背後的勢力，在火藥應用方面，似乎走得更遠，也更……不計後果。這種不穩定的粉末，在野外使用尚可，若用於攻城或守城，一個不慎，便是同歸於盡的下場。
“告訴魯匡，分析可以，嚴禁任何形式的仿製和大規模試驗。安全第一。”蘇瑾再次強調。他可不想自己的根基之地被這種不可控的力量炸上天。
趙壯退下後，蘇瑾獨自沉思。
巴圖等人的投效，帶來了珍貴的情報，也帶來了潛在的風險。那神秘勢力展現出的技術碎片，既誘人，又充滿未知的危險。帝都的暗箭，草原的明槍，內部的建設，千頭萬緒，彷彿一團亂麻。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庭院中那棵老樹，在春光下奮力抽出嫩綠的新芽，充滿了勃勃生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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