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霜離去後,花廳內那縷若有若無的幽蘭香氣尚未完全散盡,蘇瑾獨立窗前,眸中深邃,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輕輕敲擊。
雲州李氏,“雲裳諸葛”李雲霜……這個變數來得突然,卻又在情理之中。帝都風雲詭譎,皇帝病重,皇子爭位,那些盤踞地方的龐然大物,不可能永遠置身事外。只是他沒想到,第一個主動找上門,並且選擇押注他這看似身處邊陲、強敵環伺的鎮北侯的,會是遠在西南的李家。
是李家獨具慧眼,還是另有圖謀?
“將軍。”趙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凝重。
“進來。”
趙壯快步走入,將一份密封的卷宗呈上:“‘逆鱗’動用了在雲州和帝都的暗線,能查到的關於李雲霜和李氏的情報,都在這裡了。時間倉促,可能不夠詳盡。”
蘇瑾接過,迅速拆開火漆,展開卷宗。裡面記錄著李雲霜的生平:幼年喪父,由母親撫養長大,少時便展現出過人聰慧,不僅精通詩書,更對經濟庶務有著驚人天賦。十五歲起便開始協助母親打理部分家族產業,手段老辣,幾次商業博弈讓李家對手吃了大虧,從而贏得“雲裳諸葛”之名。其人性情清冷,不喜交際,但言出必踐,在雲州信譽極高。
卷宗還提到,李雲霜此次北來,明面上的理由是巡視李家在北境附近的幾處商鋪,但行程極其隱秘,甩開了所有可能的眼線,首到抵達朔風城下才遞上拜帖。
“帝都方面,齊王和太子都曾派心腹前往雲州試圖拉攏李氏,許以高官厚祿乃至聯姻,但都被李氏以‘家族祖訓,不涉黨爭’為由婉拒。李雲霜本人,也曾拒絕過齊王府一名屬官的求親。”趙壯補充道。
蘇瑾放下卷宗,眼中思索之色更濃。李氏一首保持中立,為何此時突然改變策略?李雲霜選擇他,看中的是什麼?是他接連挫敗蠻族和帝都欽差的戰績?還是他暗中推行的那套迥異於當今王朝的治理雛形?
“她帶來的隨從人員查清了嗎?”蘇瑾問。
“隨行護衛十人,皆是好手,但行事低調。此外,還有一名貼身侍女和一名賬房先生模樣的人。那賬房先生氣息內斂,步伐沉穩,恐怕不是普通文人。”趙壯回道。
蘇瑾微微頷首。這符合一方豪族重要人物出行的配置。
“將軍,今晚的接風宴,該如何安排?是否要……”趙壯做了個隱秘的手勢,意指加強戒備或安插耳目。
“不必。”蘇瑾擺手,“以禮相待,規格按接待一方諸侯使者標準。宴席設在聽風閣,讓韓先生作陪。護衛照常,不必刻意彰顯武力,也不必過分緊張。”
他要用堂堂正正之師,看看這位西南奇女子究竟意欲何為。過度防備,反而顯得小家子氣,也容易讓對方看輕。
“是!”趙壯領命而去。
蘇瑾重新拿起那份卷宗,目光落在“曾拒絕齊王府屬官求親”那一行字上,若有所思。
夜幕降臨,鎮北侯府燈火通明。聽風閣臨水而建,窗外月色灑在湖面上,波光粼粼,與閣內溫暖的燈火交相輝映。
宴席並未過分奢華,但食材精緻,搭配得體,凸顯北境特色。蘇瑾坐於主位,並未著官服,依舊是一身玄色常服,氣質冷峻。韓先生作為陪客,舉止得體,言談風趣,很好地調節著氣氛。
李雲霜如期而至,換了一身更為正式的湖藍色長裙,裙襬繡著銀線暗紋,在燈光下流轉著細微的光澤,襯得她肌膚如玉,清冷中透著一絲華貴。她僅帶了那名賬房先生模樣的隨從入席。
“北境苦寒,比不得雲州物華天寶,些許粗陋菜餚,聊表心意,李小姐勿怪。”蘇瑾舉杯,語氣平和。
李雲霜端起酒杯,指尖瑩白,與白玉酒杯幾乎同色:“侯爺過謙了。北境風貌雄奇,民風彪悍,物產亦有獨特之處。這朔風城的井然有序,軍民氣象,更令雲霜驚歎,方知侯爺不僅善戰,更善治世。”她聲音清越,話語中的讚賞聽起來真誠而不顯諂媚。
兩人對飲一杯,氣氛看似融洽,實則暗藏機鋒。
韓先生適時插入,談及北境風土人情,李雲霜竟也能對答如流,甚至對北境近年來的某些變化,如“市易司”的運作、蒙學堂的設立,都表現出相當的瞭解,顯然做足了功課。
酒過三巡,話題漸漸深入。
“聽聞侯爺近日以雷霆手段,平息了定邊州白家之亂,真是大快人心。”李雲霜放下銀箸,看似隨意地說道,“如此蛀蟲,盤踞地方,吸食民脂民膏,早該剷除。侯爺此舉,不僅穩固了邊防,更為北境百姓除了一害。”
蘇瑾目光微閃,知道正題來了。他淡淡一笑:“分內之事罷了。北境乃國之藩籬,豈容宵小作亂。只是如此一來,怕是又給了帝都某些大人口實,彈劾本侯‘專權跋扈’的奏章,想必又多了幾籮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