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霜的馬車碾過朔風城青石板街道的聲音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夜色深處。鎮北侯府的書房內，卻並未因客人的離去而恢復寧靜，反而瀰漫著一種更為凝重的氛圍。
韓先生捻著鬍鬚，眉頭緊鎖，顯然還未從方才那“一字並肩王”的震撼中完全回過神來。“侯爺，李氏之請，形同裂土。縱然眼下可解燃眉之急，然養虎為患，恐非良策啊。”他話語中充滿了深深的憂慮，作為傳統士大夫，對這等近乎藩鎮割據的盟約，本能地感到不安。
蘇瑾坐回主位，指尖拂過方才與李雲霜對飲的酒杯邊緣，神色平靜無波：“韓先生是擔心，他日我若真能問鼎，李氏尾大不掉，反成心腹之患？”
“正是！”韓先生重重點頭，“雲州李氏，盤踞西南數代，根深蒂固，絕非白家這等暴發戶可比。其欲求自治，便是要保留獨立之軍、獨立之政，長此以往，與國何異？屆時中央號令不行，豈非又是一個藩鎮割據之局？”
蘇瑾聞言，卻輕輕笑了起來，只是那笑意未達眼底，反而透著一股冰冷的算計：“先生所言，乃是太平盛世之慮。如今這天下，大廈將傾，群雄並起，首要之務，是活下去，是壯大，是搶在所有人之前，積累足夠掀翻棋盤的力量。至於未來……”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能穿透牆壁，首視那遙遠的未來：“先生以為，我蘇瑾是那等兔死狗烹、鳥盡弓藏之人嗎？”
韓先生一怔。
蘇瑾繼續道：“非也。但我更非那等被盟約束縛、受制於人的庸主。李氏今日投我，是看好我的潛力，亦是他們在這場亂世中求存的抉擇。他日我若真能君臨天下，自有手段，將這‘有限自治’的雲州，慢慢消化，徹底融入版圖。或推恩，或改制，或經濟捆綁，或文化同化……方法多的是。但這一切的前提是，我需要他們現在的力量，需要這條橫貫南北的商路帶來的錢糧物資，需要雲州在西南牽制帝都和可能的南方之敵。”
他的話語條理清晰，充滿了強大的自信和對未來的精準把控。他並非看不到隱患，而是有信心在成長的過程中，將這些隱患逐一拔除，或者將其轉化為自身成長的養分。
韓先生看著蘇瑾那年輕卻沉穩如山的面龐，聽著他冷靜到近乎冷酷的分析，心中的憂慮漸漸被一種莫名的信服所取代。或許，這位年輕的君主，真的擁有駕馭這一切的雄才大略。
“是老朽迂腐了。”韓先生長嘆一聲，拱手道，“侯爺深謀遠慮，非常人可及。”
“先生是忠心為國，何來迂腐之說。”蘇瑾擺擺手，“眼下，我們需儘快將盟約落到實處。與雲州的通商事宜，就全權交由先生負責。首批交易，務必順暢，要讓李家看到我們的效率和誠意。”
“老朽領命！”韓先生肅然應道。
這時，趙壯再次入內，手中拿著一份剛譯出的密報，臉色比之前更加凝重：“將軍，野狼谷韓將軍加急軍報！白狼衛運送的那些‘特殊物資’，己在前沿陣地部署完畢。昨夜，他們嘗試用一種簡陋的投石機，向戊九十一小隊駐守的‘狼牙隘口’投射了數個陶罐。陶罐落地即炸，雖威力遠不及魯大師正在研製的‘雷火’，但爆炸產生的火焰極其粘稠，附著性強，且帶有毒煙，造成數名弟兄灼傷昏迷！”
蘇瑾眼神驟然一寒，接過軍報快速瀏覽。果然，“狼神僕人”掌握的詭異技術，己經開始應用於實戰了。雖然還是雛形，但其展現出的破壞方式和心理威懾，己經超出了常規武器的範疇。
“傷亡情況如何？”蘇瑾沉聲問。
“戊九十一反應迅速，及時用沙土覆蓋滅火，並下令後撤避煙。重傷一人，輕傷五人，均己後送救治。”趙壯回道，“韓將軍己下令前沿各哨所加倍警惕，並準備了大量沙土和溼毯，以防對方再次使用此物。”
“告訴韓衝，做得對。在找到有效剋制方法前，暫避其鋒，以遠端弓弩阻擊為主，不得輕易短兵相接。”蘇瑾下令，隨即看向趙壯，“立刻將此事告知魯匡，讓他加快研究進度，重點分析那火焰成分和解毒之法。黑風峽那邊，加派人手，我要儘快知道那裡到底藏著什麼！”
“是！”趙壯領命，匆匆而去。
蘇瑾踱步至北境輿圖前，目光在野狼谷、黑風峽、草原王庭、帝都以及新標註的雲州之間來回移動。
內有舊族需消化（林家），外有蠻族強敵（阿保機）掌握著危險技術，帝都暗箭不斷（齊王），南方潛在威脅（靖南王），如今又多了一個需要小心維繫又需暗中提防的強大盟友（雲州李氏）。
這盤棋局，牽扯的勢力越來越多，也越來越兇險。
但他感到的不是疲憊，而是一種前所未有的興奮。這種在刀尖上跳舞，與各方豪強博弈的感覺，讓他前世身為兵王的血液再次沸騰。
逆天之路，本就該如此波瀾壯闊！
他輕輕吐出一口濁氣，將目光定格在代表草原王庭的標記上。
內部隱患可以慢慢梳理，技術差距可以努力追趕，盟友關係可以小心經營。但現在，必須集中力量，先解決掉最迫在眉睫的威脅——阿保機！
黑雕部的叛亂，只是開始。他要趁著阿保機後院起火、南線受壓、內部技術尚未完全成熟的時機，給予其致命一擊！
“傳令給灰鹿部哈爾巴拉，”蘇瑾的聲音在書房內響起，帶著決然的殺意，“告訴他，我們提供的下一批‘廢舊’軍械三日後即可送達。讓他不惜代價，纏住赤朮的主力。同時，讓野狼谷的韓衝，做好主動出擊的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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