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雲霜離開後的第三日，朔風城迎來了今春第一場透雨。雨水敲打著大都督府書房新換的琉璃窗，發出細密而清越的聲響，衝散了連日來的乾燥與肅殺，也彷彿將那份剛剛締結的盟約洗刷得更加清晰。
蘇瑾沒有坐在案後，而是站在窗前，看著雨絲在庭院青石上濺起的水花。他手中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枚雲紋玉珏，那是李雲霜臨行前留下的信物，觸手溫涼，質地極佳。
“侯爺，”韓先生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振奮，“雲州第一批貨，到了。”
蘇瑾轉身，臉上並無意外之色：“這麼快？”
“是，”韓先生將一份清單呈上，“共三十車，主要是藥材，品相極佳，遠超北境所產。另有部分硃砂和十名熟練的製藥工匠，己安排在城東新建的‘百工院’。”他頓了頓，補充道，“押運的管事說，這是李家大小姐的誠意，後續的鹽鐵和商路勘定人員，半月內必到。”
蘇瑾掃過清單，目光在“止血藤”、“接骨木”等幾樣軍中急需的藥材名目上停留片刻。李雲霜此舉，無異於雪中送炭，精準地填補了北境軍需的短板。這份效率和眼光，確實當得起“雲裳諸葛”之名。
“將藥材半數撥付軍中醫官，半數交由‘市易司’，平價售與城中藥鋪，以穩民心。”蘇瑾下令，語氣平穩，“告訴那幾位製藥工匠，北境不會虧待有用之才，讓他們安心做事，若有改良藥方、提升藥效之法，重賞。”
“老朽明白。”韓先生應下，臉上憂色去了大半。這批藥材的到來，無疑給正在備戰的他吃了一顆定心丸。
這時，趙壯一身水汽地從門外進來，臉色卻不似韓先生輕鬆：“將軍，安北州急報。”
“講。”
“林承澤將其名下最後兩處未登記的小礦洞，主動上報給了‘鹽鐵司’，並附上了歷年私採的賬目和所得銀錢，請求侯爺發落。”趙壯語速很快，“同時，他將其長子林文靖，送到了朔風城，說是……聽候侯爺差遣，哪怕從一小卒做起。”
蘇瑾眉梢微動。林承澤這番操作，比他想得更徹底。上交隱秘產業是斷尾，送上嫡長子則是表態，幾乎將林家和他自己綁死在了朔風城的戰車上。這份“忠誠”，帶著孤注一擲的決絕。
“林文靖現在何處？”
“安排在驛館，等候召見。”
“告訴他，心意本侯領了。讓他去‘市易司’做個書辦，先從核算糧秣出入做起。”蘇瑾淡淡道。將林家繼承人放在眼皮底下，既是人質，也是觀察。至於那點私採的銀錢，與穩定安北州相比，微不足道。
趙壯記下，又稟報另一事：“還有，林夢瑤小姐……三日前離開了朔風城，返回了安北州林家堡。據回報，她走之前，去了一趟匠作區，與魯大師辭行，並留下了一卷關於‘金石辨偽’的手札。”
蘇瑾目光微凝。林夢瑤走得悄無聲息，留下手札更像是純粹的學術交流。但這反而讓他覺得，這對父女的行事，一個過於激烈，一個過於平靜，隱隱透著某種不協調。不過，眼下他無暇深究林家內部的心思。
“草原方面有何動靜？”蘇瑾將思緒拉回最關鍵的方向。
“赤朮的主力依舊被哈爾巴拉拖著，雙方在‘風鳴丘’一帶反覆拉鋸，互有傷亡。但據‘逆鱗’密報，阿保機似乎從‘聖山’方向，又調集了一批人馬，數量不明，動向不明。”趙壯指向地圖上王庭後方的區域，“另外，白狼衛在野狼谷依舊沒有大規模動作，但小股滲透愈發頻繁，昨夜還試圖破壞我們的引水渠，被巡哨發現擊退。”
阿保機還有後手？蘇瑾盯著地圖上那片被稱為“聖山”的陰影區域。那裡是王庭首屬部落的核心，也是阿保機最忠誠的力量源泉。他這個時候調動聖山的人馬，是想做什麼？增援赤朮，還是……另有圖謀？
“告訴哈爾巴拉，赤朮己是疲兵，不必與之硬拼，繼續襲擾，耗其銳氣。重點留意王庭方向可能的援軍。”蘇瑾沉聲道，“野狼谷那邊，讓韓衝改變策略。白狼衛想滲透，我們就給他來個‘甕中捉鱉’。從即日起，明哨減半，暗哨加倍，巡邏路線每日一換。再讓戊九十一挑一批好手，組成反獵殺小隊，他們不是喜歡滲透嗎？那就讓他們有來無回！”
“是！”趙壯眼中閃過嗜血的光芒，領命而去。
雨勢漸小，天色依舊陰沉。蘇瑾踱步到那巨大的北境輿圖前，目光銳利如刀，彷彿要穿透圖紙，看清阿保機所有的底牌。
內部，林家看似歸心，雲州援手己至，後勤壓力稍緩。
外部，草原戰局僵持，但暗流洶湧，阿保機的後手未知。
技術層面，魯匡對那詭異火罐的研究尚未突破，白狼衛的威脅依然存在。
局勢依舊複雜，但主動權，正在一點點被他攥回手中。
他輕輕放下那枚雲紋玉珏，冰涼的觸感讓他心神更加清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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