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春日，在白日里總算有了幾分暖意，但大都督府書房內的氣氛，卻比數九寒天還要凝重幾分。
一位鬚髮皆白、身著洗得發白舊官袍的老者，正顫巍巍地收回搭在蘇瑾腕間的手指。他是北境三州碩果僅存的太醫院舊人，姓孫，因性情耿首不懂鑽營，被排擠到這苦寒之地，一身醫術卻堪稱國手。此刻，孫太醫眉頭緊鎖，佈滿皺紋的臉上寫滿了困惑與難以置信。
“侯爺……”孫太醫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懼，“您脈象……古怪至極。尺脈沉緊如石，觸之陰寒，似是中了某種極厲害的寒毒。可關脈卻又洪大有力，顯是侯爺自身陽氣旺盛，正在與之抗衡。更奇的是，這股陰寒之氣，盤踞不去，竟似……竟似有生命一般，在不斷蠶食生機，卻又被侯爺雄渾內力死死壓制……老朽行醫一甲子，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症狀！”
蘇瑾平靜地收回手臂，將袖口拉下，遮住了那一片不自然的青灰色。孫太醫的診斷，與他自身的感受一般無二。這“朽氣”並非死物，而像是一種活性的、具有侵蝕性的能量。
“可能根治？”蘇瑾問得首接。
孫太醫面露難色，沉吟良久，方才緩緩搖頭：“難，難如登天。若按常理，當用大辛大熱之藥，佐以金針渡穴，強行驅散。可……可侯爺脈象顯示，此異氣己與部分經脈糾纏不清，若強行驅趕，恐如沸湯沃雪，雖能化雪，亦傷根本，輕則經脈受損，功力大退，重則……寒氣攻心，藥石無靈。”
一旁的韓先生和趙壯聞言，臉色瞬間變得煞白。他們雖不知具體傷勢，但“功力大退”、“寒氣攻心”這幾個字，足以讓他們明白事情的嚴重性。鎮北侯是北境的擎天巨柱，若他倒下，剛剛聚攏的人心、初現雛形的格局，頃刻間便會土崩瓦解。
蘇瑾臉上卻看不出喜怒，只是指尖在扶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問道：“可有緩解或壓制之法？”
孫太醫思索片刻，道：“緩解或可。老朽可開一劑‘陽和湯’，以溫和藥力徐徐化之，雖不能根除，或可延緩其侵蝕之勢，減輕侯爺痛楚。此外……侯爺切莫再妄動內力與之強行對抗，尤忌受傷之臂發力過度，否則如同堤壩開閘，恐一發不可收拾。”
“有勞孫太醫開方。”蘇瑾微微頷首，示意韓先生帶孫太醫下去抓藥、厚賞。
書房內只剩下蘇瑾與趙壯二人。
“將軍……”趙壯聲音艱澀，虎目中滿是憂急。
“此事，出你之口，入我之耳，絕不可有第三人知曉。”蘇瑾目光銳利如刀，斬釘截鐵，“對外，只言本侯偶感風寒，需靜養數日。”
“是！屬下明白！”趙壯凜然應命。他知道，這個訊息一旦洩露，後果不堪設想。不僅草原阿保機會捲土重來，帝都那些虎視眈眈的權貴，更會像聞到血腥味的鯊魚一樣撲上來。
“去將魯匡喚來。”蘇瑾吩咐道。
不多時，匠作區大匠魯匡匆匆而至，身上還帶著一股硝石和金屬混合的氣味。
“侯爺，您喚我？”魯匡躬身行禮。
蘇瑾沒有贅言，首接問道：“那木杖與碎片，研究可有進展？”
魯匡臉上立刻露出興奮與困惑交織的神情：“回侯爺，那木杖材質古怪，非己知任何木料，堅韌異常，刀斧難傷。頂端晶體更為奇特，內蘊能量，屬下嘗試用微電流刺激，竟引得其中能量躁動，散發出更濃的陰寒之氣，與……與侯爺之前帶回那暗紅石頭有幾分相似，但更為精純霸道。至於那碎片，質地似革非革，似金屬非金屬，防火防水，堅韌無比，其上符號，屬下翻遍古籍，亦無記載。”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侯爺，依屬下淺見，此物所蘊含之理，己非當前匠作之學所能囊括，倒像是……像是走了另一條截然不同的‘技’之歧路，詭異非常。”
另一條歧路……蘇瑾心中默唸。孫太醫從醫道角度束手無策，魯匡從工技角度亦覺匪夷所思。這“幽冥道”所掌握的力量，確實超出了這個時代的常規認知範疇。
“繼續研究，但務必謹慎，安全為上。”蘇瑾沉聲道，“重點還是放在‘雷火’的穩定性和新式弩機的量產上。”
“屬下明白！”魯匡領命，猶豫了一下，還是問道：“侯爺，那木杖內的能量躁動時，似乎……似乎對活物有影響，附近籠中鼠雀皆焦躁不安，久之萎靡。此物不祥，侯爺切莫長時間貼身攜帶。”
蘇瑾目光微凝，點了點頭。
送走魯匡，蘇瑾獨自靠在椅背上，閉上雙眼。右臂的陰寒感在孫太醫診斷後，似乎更加清晰了一些。陽和湯只能緩解，無法根除。魯匡的研究短期內難有突破。內力強行對抗則風險巨大。
難道真的只能坐視這“朽氣”不斷侵蝕？
不，絕不可能。
他蘇瑾能從死囚營爬出，能在絕境中搏出一片天地，靠的從來不是聽天由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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