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哭綠洲，名如其實。
這裡並非想象中水草豐美的世外桃源，而是一片位於死亡沙海邊緣、依靠地下淺層滲水勉強維持的狹長地帶。植被稀疏低矮，多是帶刺的灌木和耐旱的怪草，風化的巨石如同巨獸的骸骨，散落在泛著鹽鹼的灰白土地上。白日里熱浪灼人，夜晚卻寒氣刺骨，晝夜溫差極大。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股塵土、汗臭和某種腐敗植物混合的難聞氣味。
黑雕部殘部，就在這片絕望的土地上苟延殘喘。
首領禿鷲的營帳設在綠洲中心一處相對背風的石崖下，與其說是營帳，不如說是幾塊破爛獸皮勉強搭成的窩棚。他臉上的刀疤在跳動的篝火映照下更顯猙獰，原本兇悍的眼神如今只剩下困獸般的焦躁與暴戾。
“訊息確認了嗎？！”他一把揪住一名剛從外面回來的斥候衣領，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對方臉上，“月氏人真的在邊境集結？還有王庭的標記的武器，是從哪裡流出來的？”
那斥候嚇得臉色發白，結結巴巴地回答：“首、首領……綠洲裡都在傳，月氏國的駝隊增加了三成，都在往邊境小鎮聚集。那、那些武器，是‘沙蠍’的人從一夥自稱是王庭逃兵手裡買到的，上面……確實有金狼衛的暗記……”
“金狼衛！”禿鷲猛地將斥候摜在地上，胸膛劇烈起伏。金狼衛是阿保機的親軍，他們的制式武器流出，意味著什麼？再加上月氏國異常的動向……那個該死的“密約”傳言，像毒蛇一樣啃噬著他的心。
他敗了，像野狗一樣逃到這裡，只想找個角落舔舐傷口，尋找機會穿過沙海。可阿保機連這點生機都不給他！還要聯合外人趕盡殺絕！
“首領，我們怎麼辦？”一名心腹長老憂心忡忡，“綠洲裡其他幾個部落也都人心惶惶，有人提議聯合起來，趁月氏人還沒準備好，先搶一把就跑……”
“搶？往哪裡跑？”禿鷲眼神赤紅，指著外面無垠的黑暗，“穿過沙海是死路，回草原是自投羅網，往西是月氏國的地盤！阿保機這是要把我們逼上絕路！”
他喘著粗氣，猛地抽出腰間的彎刀，狠狠劈在旁邊的石頭上，濺起一溜火星。“既然不給我活路，那就誰都別想好過！傳令下去，把所有能拿動刀的男人都集合起來！糧食不多了，與其餓死，不如死前拉幾個墊背的！”
他沒有明確目標，但瘋狂的殺意己經充斥了他的頭腦。王庭？月氏？對他來說，此刻都是敵人！
……
朔風城，大都督府。
蘇瑾聽著趙壯關於西北最新動向的稟報，臉上無喜無悲。
“禿鷲己經集結兵力，看樣子是要狗急跳牆了。只是方向還未定，似乎在王庭邊境和月氏國之間搖擺。”
“搖擺就好。”蘇瑾淡淡道，“讓他搖擺，讓他猶豫。傳信給我們的人，在綠洲裡再點一把火。找幾個‘機靈’的，冒充月氏國的探子，‘不小心’被禿鷲的人抓住，身上帶著‘月氏國王’寫給阿保機的‘密信’副本，內容嘛……就說月氏國同意借道，但要王庭事後將鬼哭綠洲及其以東三百里草場劃歸月氏。”
趙壯眼睛一亮：“如此一來，禿鷲最後的退路也被堵死，他若不想被兩面夾擊，只能選擇先下手為強，而且目標很可能會指向看似‘背叛’並索要土地的月氏國！”
“月氏國小，但並非毫無還手之力。禿鷲就算能佔點便宜，也必然損失慘重，徹底得罪月氏。阿保機要麼坐視自己的‘盟友’被攻擊而威信掃地，要麼就得派兵‘支援’，無論哪種，都足以讓他在西部草原焦頭爛額一陣子。”蘇瑾走到沙盤前，手指點在月氏國與草原接壤的邊境區域，“而我們，需要的就是這段時間。”
他需要時間讓野狼谷防線更加穩固，需要時間消化內部，需要時間讓雲州的商路暢通，更需要時間……徹底解決體內的隱患。
“將軍，安北州送來的春茶查驗過了，無毒，而且是上品。”韓先生在一旁回稟道，“只是這林家小姐……”
“茶是好茶，收下便是。”蘇瑾打斷了他，似乎不願多談林夢瑤，“雲州那邊，李小姐有回信嗎？”
“尚未收到。”韓先生搖頭。
蘇瑾不再追問。他走到窗邊，看著校場上正在操練的“破陣軍”士卒，喊殺聲震天，帶著一股凜然的殺氣。這些都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
“告訴韓衝，新兵操練強度可以再加大一成。另外，從即日起，軍中斥候偵察範圍，向西北方向延伸五十里。我要知道禿鷲這把火，最終會燒到哪裡，燒得多旺。”
“是！”
趙壯和韓先生退下後，蘇瑾獨自留在校場邊的高臺上。春風吹拂著他玄色的衣袍，獵獵作響。
右臂的傷勢雖被壓制，但運使內力超過七成時，那陰寒的滯澀感便會再次浮現，如同隱藏在冰面下的暗礁。這讓他無法發揮全部實力，在即將可能到來的大戰中，這是一個致命的弱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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