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北大校場的肅殺之氣，隨著演武結束而漸漸消散，但那股無形的壓力，卻悄然轉移到了驛館那間精緻的客房內。
李庸獨坐窗前，指尖無意識地在紫檀小几上划動著。窗外是北境粗獷的街景，與他熟悉的雲州小橋流水截然不同，一如那位年輕鎮北侯給他的感覺——銳利、冰冷，帶著邊關特有的風沙氣息，卻又深不見底。
“五千重甲，令行禁止，甲冑兵器皆非俗品……這蘇瑾，絕非池中之物。”李庸低聲自語，眉頭微蹙，“他刻意展示肌肉，又對聯姻之事不置可否，是在待價而沽？還是另有所圖？”
他想起席間韓先生“無意”透露的安北州林承澤自盡、帝都風雲暗湧，以及蘇瑾眉宇間那絲恰到好處的“憂煩”。這一切，是真實處境，還是演給他看的戲碼？
“稟先生，”一名隨從悄無聲息地入內，低聲道，“我們的人試著接觸了幾個朔風城的中下層官吏，口風很緊，對鎮北侯皆敬畏有加，不敢多言。不過……市易司那邊，流通的鹽鐵質量上乘，管理井井有條，不似物資匱乏之象。”
李庸眼中精光一閃。果然！蘇瑾喊窮歸喊窮，家底恐怕比表現出來的要厚實。這份藏拙的功夫，更顯其志不小。
“看來，單單一個‘雲州李氏’的名頭，和一位才貌雙全的李雲霜，還不足以讓他立刻點頭。”李庸輕輕叩擊桌面，“他需要看到更實在的東西，或者說……他需要我們在他與帝都、與草原的博弈中，展現出不可替代的價值。”
他沉吟片刻，對隨從吩咐道：“修書一封，用鷂鷹即刻傳回家主。稟明此處情況，建議……或許可以在‘糧餉’和‘軍械’上，再加大一些投入，並且，是‘提前’、‘無償’的投入。我們要讓他看到，雲州的誠意，遠不止一樁姻緣。”
他要加註！在蘇瑾尚未完全答應聯姻之前，就先付出實實在在的資源，這是一種魄力，也是一種捆綁。吃下了雲州的糧草軍械，蘇瑾與雲州的關係便更深一層，日後若想反悔，代價也會更大。
“另外，”李庸補充道，“打聽一下，江南來的那夥商人，到底什麼來路。這個時候出現在西北，絕不簡單。”
……
大都督府書房。
蘇瑾聽著趙壯關於李庸派人用鷂鷹傳信的彙報，嘴角泛起一絲意料之中的冷笑。
“果然沉不住氣了。”他放下手中關於新式弩機射程測試的報告，“雲州富庶，但地處西南，遠離中原權力中心，更懼草原鐵騎踏破北境後長驅南下。投資我，是他們眼下最好的選擇。李庸此舉，是要用真金白銀，砸開我這道門檻。”
“將軍，那我們要接受嗎？”韓先生問道。
“送上門來的，為何不要？”蘇瑾挑眉，“告訴韓先生，照單全收！但有一點，所有物資，必須經由我們指定的路線和關卡查驗。尤其是軍械，需由匠作區魯匡親自檢驗，確認無誤後方可入庫。”
他不會完全信任雲州，必要的防備不可或缺。
“李庸加大投入，說明聯姻之心甚篤。將軍，我們是否……”韓先生意指聯姻之事。
“不急。”蘇瑾擺手，“等他雲州的‘誠意’到了再說。眼下，我們有更重要的事。”
他的目光轉向趙壯：“江南那夥商人，底細摸清了嗎？”
趙壯神色凝重起來：“回將軍，基本查明。那夥商人明面上的頭領姓錢，但背後東家，指向江南三大豪商之一的‘沈萬金’。這沈萬金與江南鹽鐵轉運使彭永年關係密切，其名下商隊常年行走於江南、西域之間，此次接觸禿鷲，意圖販賣的精鐵數量不小，足可裝備千人！”
“沈萬金……彭永年……”蘇瑾眼中寒芒驟盛。鹽鐵官營，私販精鐵出境，尤其是賣給草原蠻族，乃是誅九族的大罪！這些人為了利益，當真是什麼都敢做！
“他們約定的交易時間、地點？”
“五日後，死亡沙海邊緣，一處廢棄的古堡遺蹟。”趙壯回道，“我們的人己暗中盯住，是否……動手拿下？”
蘇瑾沉思片刻，搖了搖頭：“不，讓他們交易。”
趙壯和韓先生皆是一愣。
蘇瑾走到巨大的北境輿圖前，手指點向那處廢棄古堡：“拿下他們，不過得到一批精鐵，打掉一個走私團伙。但留著他們，或許能釣出更大的魚。”
他眼中閃爍著算計的光芒：“江南豪商，朝廷命官，草原流寇……這條線背後，說不定連著帝都的某些大人物。我要知道，是誰在背後默許，甚至支援這種資敵行為！是齊王？還是太子？或者……另有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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