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州李氏聯姻的提議，如同一塊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蘇瑾的心海深處漾開層層波瀾，卻未在其冷峻的面容上顯露分毫。他端坐於大都督府的書房內，指尖拂過李雲霜那封言辭懇切、卻又暗含算計的密信，眸光幽深如夜。
“侯爺，李庸己在驛館安頓下來，言談間對北境風貌多有讚譽，但提及聯姻之事，總是巧妙繞回，似在等待侯爺明確表態。”韓先生躬身稟報，眉頭微鎖，“此人談吐不俗，心思縝密，非尋常說客可比。”
蘇瑾未置可否，將目光投向窗外。庭院中，幾株新移栽的雲州蘭草在微風中搖曳，那是李雲霜隨第二批商隊送來的“小小禮物”，清雅脫俗，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存在感。如同其主人，於無聲處，彰顯力量。
“他既想看北境虛實，便讓他看。”蘇瑾聲音平淡，“傳令下去，明日校場演武，讓‘破陣軍’新編的重甲步卒亮相。不必藏拙，亦不必過分張揚，展現我軍嚴整即可。”
他要讓李庸，也讓雲州李氏看到，北境並非僅靠他們輸血才能存活的孱弱病夫，而是擁有獠牙的猛虎。合作可以，但需建立在相對平等的基礎上，而非施捨與依附。
“是。”韓先生應下，遲疑片刻又道，“安北州傳來訊息，林文靖處置了幾名趁機哄抬糧價的奸商，手段雖顯稚嫩，倒也果斷。只是……林夢瑤小姐自喪禮後，便閉門不出，連府中僕役都難得一見。”
林夢瑤……這個名字讓蘇瑾眼底閃過一絲探究。林承澤死得蹊蹺，這個女兒的反應更是耐人尋味。極度的平靜之下，往往隱藏著最洶湧的暗流。
“不必打擾她。”蘇瑾收回目光，“讓她靜一靜。告訴趙鐵柱，安北州政務，除非涉及兵變民亂，否則由林文靖全權處置，不必事事請示。”
他要給這對兄妹空間，看看在失去林承澤這把保護傘後，他們會如何行事，又會露出怎樣的破綻。
次日，朔風城北大校場。
旌旗招展，殺聲震天。五千新編重甲步卒身披玄色鐵甲，手持丈二長槍，隨著令旗變換陣型，動作整齊劃一，如同一堵移動的鋼鐵城牆。陽光照射在冰冷的甲片上，反射出令人心悸的寒光。雖是新兵，但那股經過血火淬鍊出的肅殺之氣，己然初具雛形。
蘇瑾高坐觀禮臺主位，一身玄色常服，並未著甲，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度。李庸受邀坐在側首，看似平靜地觀賞演武，但偶爾掠過軍陣時眼中閃過的驚異，未能逃過蘇瑾敏銳的感知。
“北軍雄壯，甲於天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李庸撫掌讚歎，話語真誠了幾分，“侯爺治軍之能，李某佩服。”
“李先生過譽。”蘇瑾淡然回應，“保境安民，分內之事。比起雲州李氏坐擁西南膏腴之地，物阜民豐，北境這點微末家當，不值一提。”
他巧妙地將話題引向雲州，意在試探李氏根基。
李庸微微一笑，滴水不漏：“雲州僻處西南，不過勉力自保罷了。如今亂世將起，唯有如侯爺這般手握強兵，方能庇護一方安寧。我家主常言，與侯爺結盟，實乃雲州之幸。”
兩人言語往來，看似客套，實則機鋒暗藏。演武結束後，蘇瑾設宴款待。席間，韓先生依計行事，看似無意地提及安北州林承澤“忠義自盡”之事，以及帝都近日風雲變幻，蘇瑾則適時流露出幾分“憂煩”之色。
李庸聽得仔細，眼中若有所思，卻並未輕易接話，只勸蘇瑾保重身體，言“大局為重”。
宴席散後，李庸回到驛館，屏退左右，獨自在燈下沉思。今日所見所聞，讓他對這位年輕的鎮北侯評價更高。軍容嚴整，麾下人才濟濟，更難得的是那份沉靜如水的城府，完全不似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聯姻之事，或許比家主預想的更為複雜。
而大都督府書房內，蘇瑾聽著趙壯關於李庸回到驛館後反應的彙報，嘴角勾起一絲冷冽的弧度。
“他在權衡。”蘇瑾斷言，“雲州李氏內部，對聯姻之事，也並非鐵板一塊。李庸此來，既是示好，也是探查。他在看我們是否值得他們下如此重注。”
“那我們……”趙壯詢問。
“晾著他。”蘇瑾手指敲擊桌面，“不必急著回覆。雲州需要我們牽制帝都和阿保機，比我們需要他們更甚。等西北那把火燒得更旺些，等帝都那潭水更渾些，他們自然會拿出更多的誠意。”
他話鋒一轉：“江南商人接觸禿鷲的事，查得如何？”
趙壯臉色一正：“有眉目了！那夥商人明面上是做皮毛生意，實則與江南鹽鐵轉運使衙門有些關聯。他們接觸禿鷲，似乎是想透過他向草原販賣一批……禁運的精鐵。”
精鐵？蘇瑾眼中寒光一閃。江南的官商，竟然敢私下向草原販賣戰略物資？這背後牽扯的利益網路，恐怕大得驚人。
“盯死他們。”蘇瑾下令，“查明他們的交易路線、接頭人。先不要打草驚蛇，我要看看，這江南的水，到底有多深。”
“是！”趙壯領命，又道：“將軍，野狼谷韓將軍報，白狼衛又有小股部隊試圖夜間攀爬絕壁，被戊九十一帶人用滾木礌石擊退，擒獲一人，正在審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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