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大都督府的書房內，燭火搖曳至天明。
蘇瑾指間捻動著那枚雲紋玉珏，眼底沉澱著化不開的墨色。清影的警告言猶在耳，那名被俘的潛伏者經過一夜酷刑，終究沒能熬過去，只斷斷續續吐出“京中……貴人……”幾個字便嚥了氣，線索似乎又斷了。
但真的斷了嗎？
“將軍，驗屍結果。”趙壯推門而入，帶來一身寒氣，臉色凝重，“此人身上雖無標記，但其所用弩箭的機簧構造，與軍中所用制式略有不同，更精巧，力道更強。經魯大師辨認，類似三年前兵部武庫司淘汰的一批舊款，但做了改良。另外，他內衣的織法，是江南‘雲錦’的暗紋，非北地所有。”
京中的弩，江南的衣。蘇瑾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這組合，倒是與那江南走私鏈隱隱呼應。是齊王？還是那位隱藏在更深處的“貴人”，手眼己然能同時伸向江南與北境？
“看來，有人是迫不及待了。”蘇瑾放下玉珏，目光掃過案頭堆積的文書，“雲州李庸那邊有何反應？”
韓先生答道：“李庸對昨夜之事似有耳聞，今日一早便遞了帖子，關切侯爺安危，言語間再次提及聯姻之事，言道若兩家結盟，雲州可派高手護衛侯爺周全。”
“護衛是假，就近監視是真。”蘇瑾一針見血，“回覆他，本侯安危無虞，謝過李家主好意。三日後之宴，照舊。”
他需要雲州的資源，但絕不會引狼入室。
“安北州林文靖有密信至。”趙壯又呈上一封火漆密信。
蘇瑾拆開，信中是林文靖略顯稚嫩卻努力模仿其父沉穩筆跡的彙報，主要提及安北州春耕順利，以及……其妹林夢瑤近日染了風寒，需靜養，暫不見客。
林夢瑤病了？蘇瑾指尖在“風寒”二字上頓了頓。是真病，還是借病遮掩些什麼？他想起那些被送來的江南舊賬副本，其中幾筆與沈萬金相關的藥材交易，時間點頗為微妙，恰好在其父林承澤升任安北州司馬前後。
“告訴林文靖，安心政務，其妹既身體不適，可延請朔風城名醫前往診治，所需藥材，由大都督府撥付。”蘇瑾不動聲色地下了指令。他要借探病之名，再探林家虛實。
處理完這些，己是辰時。親衛通報，朝會時間將至。
朔風城雖為邊鎮，但蘇瑾立府後，參照舊制設立了小型的議政朝會，參與者為軍中將領、各司主事及北境三州主要官吏，旨在通傳政令，集思廣益。
大都督府正廳，文武分列。以韓衝為首的將領們肅殺凜然，以韓先生為首的文吏們則沉穩持重。新晉的安北州司馬林文靖站在文官佇列中後位置，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惑。
蘇瑾高踞主位，玄色蟠龍袍襯得他面容冷峻，目光掃過下方，不怒自威。他先是聽取了韓衝關於野狼谷防線加固、新兵操練的彙報，又處理了幾項關於糧秣調配、水利修繕的日常政務。
朝會氣氛看似平穩，但有心人能感覺到，今日的空氣格外凝滯。
果然，當議題轉向與雲州通商細節時，一名留著山羊鬍、原是定邊州府衙舊吏，現調入“市易司”任副主事的官員王朗，出列躬身道：
“侯爺，與雲州通商，利在千秋。然臣有一慮，雲州李氏富甲西南，其商隊規模龐大，人員複雜，若任其往來北境，恐……恐有細作混雜其間，窺我虛實。且近日城中似有不明人物活動，臣以為，當加強關防，對雲州商隊嚴加盤查，以示公允，亦防微杜漸。”
這話聽起來冠冕堂皇，是為北境安危著想。但在此刻提出，結合昨夜大都督府的潛入事件，其指向不言而喻——是在暗指雲州商隊可能有問題，甚至影射蘇瑾與雲州走得過近，引狼入室。
不少官員聞言，眼神閃爍，偷偷覷向上方的蘇瑾。林文靖更是緊張地低下了頭。
韓先生眉頭微蹙，正要出言反駁。
蘇瑾卻抬手製止了他，目光平靜地看向王朗：“王主事憂心國事，其心可嘉。依你之見，該如何嚴加盤查？”
王朗見蘇瑾並未動怒，心中一定，捋了捋鬍鬚，道：“回侯爺，臣以為，當增設關卡，對所有云州籍人員，無論商旅工匠，皆需有北境擔保人作保，並詳細登記造冊，限制其活動範圍。其所攜貨物，亦需開箱檢驗，一一核對，避免夾帶違禁之物。”
這提議堪稱苛刻，若真施行，必將極大阻礙商路，也會嚴重打擊雲州方面的合作熱情。
廳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屏息等待著蘇瑾的決斷。
蘇瑾指尖輕輕敲擊著紫檀木扶手，發出規律的篤篤聲，彷彿敲在每個人的心上。他沒有看王朗，目光反而掃過在場所有官員的臉，將那些或擔憂、或觀望、或幸災樂禍的表情盡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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