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大都督府的書房內，蘇瑾指尖摩挲著那半枚來自林承澤密室的殘破玉珏，冰涼的觸感沿著指腹蔓延，彷彿能沁入骨髓。玉珏上“樞，北，丙七”幾個古篆小字，如同迷霧中的螢火，微弱卻引人探尋。
“雲紋……林承澤……”他低聲自語，眸色深沉如夜。這半枚玉珏的出現，將安北州林家的“忠義自盡”與神秘的“雲紋”牽扯在一起，讓原本就錯綜複雜的局勢，更添了一分詭譎。
“將軍，雲州特使李庸己在府外候見。”趙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打斷了蘇瑾的思緒。
蘇瑾神色不動，將玉珏貼身收好，斂去眼底所有波瀾。“請。”
片刻後，李庸依舊是一身儒雅青衫，含笑步入書房，只是今日的笑容裡，似乎多了幾分不易察覺的審慎。他拱手行禮：“侯爺，安北州之事，李某己有耳聞，林司馬吉人天相，必能逢凶化吉。我家家主聞訊，亦深感關切，特命在下再次致意。”
“李家主費心。”蘇瑾抬手示意其就坐，語氣平淡，“林文靖之傷，乃宵小所為，北境自有法度，不會因此亂了方寸。”
李庸微微一笑，順勢坐下，目光掠過蘇瑾看似如常的右臂，道：“侯爺鎮定，令人欽佩。如今北境內外，看似平穩，實則暗流洶湧。帝都朝堂對侯爺的猜忌日深，草原阿保機雖暫退，然狼子野心未泯。侯爺獨木支大廈，令人憂心啊。”
蘇瑾執起茶盞，氤氳熱氣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李先生有何高見？”
李庸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高見不敢當。只是我家家主以為，聯姻之事，若能早日落定，雲州與北境便真正成為一體，屆時錢糧軍械，乃至高手護衛，皆可名正言順傾力相助。侯爺肩頭重擔，亦可有人分擔一二。”他頓了頓，意味深長地補充道，“雲霜侄女對侯爺風姿亦是心折，曾言北地英豪，無出侯爺其右者。”
圖窮匕見。雲州李氏終於將聯姻的籌碼，明晃晃地擺在了檯面上。不僅是為了政治捆綁，更是試探他蘇瑾的“傷勢”虛實，以及……對雲州究竟有幾分依賴。
蘇瑾心中冷笑，面上卻露出恰到好處的沉吟，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划動，彷彿內心掙扎。“雲霜小姐才名，蘇某亦有耳聞。能得佳人青睞，實乃幸事。只是……”他話鋒一轉，語氣帶著一絲沉重的無奈，“如今北境多事，蘇某內要整飭吏治，外要防備強敵，自身亦……唉，實不忍耽擱雲霜小姐韶華。且婚姻大事，豈能兒戲？還需從長計議，方不負李氏厚愛，亦不負雲霜小姐。”
他既未拒絕，也未答應，反而以“不忍耽擱”和“自身難處”為由，將皮球輕輕踢回，同時隱晦地再次強調了自身的“困境”。
李庸眼中精光一閃，仔細品味著蘇瑾話中每一個字，試圖分辨其中真假。他注意到蘇瑾右手始終自然垂放，未曾用力，端茶亦是用的左手，心中那份關於鎮北侯身負隱傷的猜測，不由得又確信了幾分。
“侯爺心繫北境，顧慮周全，李某感同身受。”李庸慨然一嘆，“既然如此，聯姻之事便依侯爺之意，暫緩再議。然雲州與北境盟約不變，第二批弩箭五千具、箭矢二十萬支，三日後便可送達。此外，家主知北地缺醫少藥，特命隨行帶來三株百年份的‘血參’，或對調理身體有所裨益，望侯爺萬勿推辭。”
血參？大補氣血之物。蘇瑾心中明鏡似的，這既是示好，也是進一步的試探——若他重傷需補，自然不會拒絕。
“李家主厚贈，蘇某卻之不恭了。”蘇瑾坦然接受，臉上適時的露出一絲疲憊，輕輕揉了揉額角，“待北境稍安，蘇某必親往雲州，拜謝李家主，並……當面致歉於雲霜小姐。”
他再次給出了一個模糊的承諾，將聯姻的希望懸在半空，讓雲州繼續保有期待。
李庸見目的己達到，便不再多留，寒暄幾句後，起身告辭。
送走李庸，蘇瑾臉上的疲憊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走到窗邊，看著李庸的馬車消失在長街盡頭。
“趙壯。”
“屬下在。”
“雲州送來的血參，交給魯匡查驗。另外，讓我們在雲州的人，查一查李雲霜近日動向，以及李氏內部對聯姻的真實態度。”蘇瑾冷聲吩咐。他從不相信表面文章，雲州李氏內部，絕非鐵板一塊。
“是！”趙壯領命，又道：“將軍，市易司那邊，孫賬房今日告假，說是老寒腿犯了。”
“老寒腿？”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盯緊他。還有那個錢小乙，任何異常，立刻回報。”
“明白！”
書房內再次剩下蘇瑾一人。他取出懷中兩枚玉珏，一枚完整，一枚殘缺，並置掌心。陽光透過窗欞，照射在玉珏溫潤的表面上，那流動的雲紋彷彿活了過來，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樞，北，丙七……”他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樞，可指樞紐、關鍵；北，自然是北境；丙七，像是某種編號。這半枚玉珏，究竟指向何處？林承澤守護它，甚至可能因此喪命，它所關聯的秘密，恐怕遠超想象。
還有清影……她贈送緩解“朽氣”的葉片，指引“雲紋”的方向，卻始終神龍見首不見尾。她與這半枚玉珏，又有何關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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