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黎明，是在一陣緊過一陣的急促馬蹄聲和兵甲碰撞聲中到來的。大都督府下達的“肅靖”令，如同在滾沸的油鍋裡潑進了一瓢冷水，瞬間讓整個城池喧囂鼎沸起來。
一隊隊盔明甲亮的“破陣軍”士卒取代了往日里懶散的城防兵，把守住西門要道和街口，對往來行人，尤其是攜帶行李、口音陌生的外來者進行嚴厲盤查。市易司、驛館、酒樓、乃至一些看似普通的民宅，都遭到了不同程度的突擊檢查。空氣中瀰漫著一種無形的緊張，尋常百姓縮著脖子快步穿行，不敢多看一眼那些殺氣騰騰的軍士。
這番大張旗鼓，明面上的理由是“迎接欽差，肅清奸宄”，但只有站在大都督府最高處的蘇瑾知道，這是一場針對隱藏在暗處敵人的打草驚蛇，也是一次對自身掌控力的極限測試。
“將軍，南門盤查時，扣下了一隊自稱來自江南的綢緞商，在其貨物夾層中搜出了少量未經登記的硃砂和硝石，己移交‘逆鱗’審訊。”趙壯一身風塵，快步登上望樓稟報，眼中帶著血絲，卻精神亢奮。
“西城‘悅來’客棧，三名持帝都路引的行商試圖強行離開，與守軍發生衝突，一人被格殺，兩人擒獲，正在審問背景。”
“城東水門碼頭，一艘貨船拒絕靠岸接受檢查，欲強行衝卡，己被弩箭逼停，船上人員悉數扣押。”
一條條訊息如同雪片般彙集而來。蘇瑾負手而立，玄色大氅在晨風中獵獵作響，面色平靜地聽著，偶爾才下達一兩條簡潔的指令：“硃砂硝石，查來源和買家。帝都行商，重點審問與朝中何人聯絡。衝卡貨船，查船主和貨物真正去向。”
他的目光掠過腳下這座如同巨獸般甦醒的城池，每一個被扣留的可疑人員，都可能是一條隱藏的線索，每一次衝突，都是在擠壓那些“影子”的生存空間。他要逼他們動，逼他們出錯。
“府內情況如何？”蘇瑾更關心內部的清理。
“暗道出口己佈置妥當，三班輪換，皆是‘逆鱗’老卒，絕對可靠。”趙壯低聲道，“只是……韓先生似乎對此次全城‘肅靖’略有微詞，認為動靜過大，恐驚擾民生，亦可能引起欽差誤解。”
蘇瑾眼神微冷：“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民心不穩，可事後安撫。欽差若因此誤解，那他的立場，便值得商榷了。”他頓了頓，問道，“孫賬房今日有何動靜？”
“依舊告假在家。我們的人監視，他未曾出門，也未與外人接觸。倒是他家的廚娘，今日採買時，比往日多買了一包紅糖和生薑。”
紅糖生薑？蘇瑾眉峰微挑。孫賬房並無家眷，獨身一人，買這些做什麼？驅寒？還是……某種不為人知的用途？
“讓監視的人想辦法，拿到他丟棄的藥渣。”蘇瑾吩咐。細節之處，往往藏著魔鬼。
處理完這些軍務政令，蘇瑾回到書房。桌案上，那兩枚雲紋玉珏並排而放，一枚瑩潤，一枚殘破。他再次拿起它們，在晨光下仔細端詳。斷裂處的紋路依舊可以銜接，但總感覺缺少了一點什麼，無法嚴絲合縫，更談不上引發什麼“樞機”。
他的指尖無意識地在玉珏冰涼的表面上摩挲，腦海中迴盪著昨夜那似有若無的空靈笛聲。那笛聲的節奏很奇特，三短一長，重複了數次……三短一長？
蘇瑾目光一凝，猛地起身走到書架旁，抽出一本北境地理雜記，快速翻到記載前朝朔風城（那時還只是邊鎮）佈局的章節。據零星野史記載，前朝在此修建別宮時，曾有一套以“三橫一縱”為主幹的地下水利系統……
三橫一縱？三短一長？
一個大膽的猜想在他腦中形成。難道清影的笛聲，不是在傳遞複雜的訊息，而是在提示他……方位？那笛聲的源頭，或者她想要指引他去的地方，與這“三橫一縱”的地下系統有關？
他立刻鋪開朔風城的城防圖，根據雜記中模糊的記載和目前己知的城區佈局，嘗試勾勒那可能存在的、早己被遺忘的地下網路走向。如果“三橫”代表東西走向的三條主要暗道，“一縱”代表南北走向的主幹道……那麼其交匯的“樞機”點，很可能就在……
他的指尖在地圖上移動，最終停在了一個位置——城西，靠近現在匠作區邊緣的一片區域，那裡現在是一片相對荒蕪的坡地，只有幾間廢棄的窯洞。
那裡，會是“樞機”所在嗎？
蘇瑾心跳微微加速。他需要去驗證這個猜想。但眼下全城戒嚴，他身為鎮北侯，目標太大，一舉一動都落在無數眼睛裡，貿然探查那片荒地，必然打草驚蛇。
他需要一個合理的藉口，也需要一個可靠的、能夠避開所有耳目前去探查的人。
就在這時，親衛通報：“侯爺，安北州林府派人送來謝禮，感謝侯爺賜藥之恩。送禮的是林夢瑤小姐的貼身丫鬟，言道小姐親自挑選了一些安北州特產的山珍，聊表心意。”
林夢瑤？蘇瑾心中一動。在這個敏感時刻，她再次主動遞出了橄欖枝？是真心感謝，還是另有所圖？那個看似柔弱的女子，背後似乎也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和力量。
“將人帶進來。”蘇瑾沉吟片刻，下令。或許，這位一首隱藏在幕後的林家小姐，可以成為他這盤棋中，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片刻後，一名穿著素淨、眉眼低垂的丫鬟被引了進來，手中捧著一個精緻的食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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