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肅靖”之風依舊凜冽，街道上兵甲森嚴，空氣中瀰漫著無形的壓力。大都督府書房內，蘇瑾卻彷彿置身於另一個無聲的戰場。他面前並排攤開著三樣東西：父親蘇哲留下的那半幅材質特殊的殘圖，來自林承澤密室的半枚雲紋玉珏，以及林夢瑤遣人送來的、繡著簡化雲紋的素白錦帕。
燭火跳躍，將他的影子投在牆壁上，拉得很長。
他的指尖先是在殘圖上緩緩移動，這一次，他不再試圖從宏觀戰略上去解讀，而是將全部心神沉浸在那看似雜亂無章的細微線條之中。結合玉珏上“樞，北，丙七”的銘文，以及錦帕暗示的“野栗坡”，他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濾網，過濾著圖上每一處不尋常的痕跡。
安北州西郊，野栗坡……在地圖上，那裡只是一片用淡墨渲染的、表示丘陵的區域，並無特殊標註。但在那半幅殘圖上，靠近這片區域的邊緣，一條極其細微、幾乎與表示山體褶皺的線條融為一體的虛線，引起了他的注意。
這條虛線蜿蜒曲折，斷斷續續，若非他凝聚目力，且有意識地尋找，絕對會將其忽略。虛線的起點模糊，似乎源自安北州城某個不明確的點，而它的終點，則隱沒在野栗坡深處一個連等高線都未曾描繪的空白地帶。
“樞……北……丙七……”蘇瑾低聲念著玉珏上的字，目光銳利如鷹。“樞”為關鍵，“北”指北境或北方，“丙七”像是編號。難道這“丙七”，指的就是野栗坡下，那虛線所指的未知區域？
他拿起那半枚殘破的玉珏，冰冷的觸感讓他精神一振。斷裂處的紋路古老而繁複，與那完整玉珏上的雲紋同源，卻更顯滄桑。林承澤拼死守護此物，它必然是與這殘圖，與父親蘇哲留下的秘密緊密相關的鑰匙。
那麼，林夢瑤在這其中，又扮演了什麼角色？她送出這方錦帕，是代表林家殘餘的力量在向他靠攏，還是她個人，知曉了某些連林承澤都未曾完全掌握的隱秘？
這個女子，如同籠罩在安北州迷霧中的一朵幽蘭，看似柔弱，根系卻可能紮在常人難以想象的深度。
“將軍。”趙壯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也帶著一絲振奮。
“進。”
趙壯推門而入，身上還帶著夜風的寒氣。“遵照您的吩咐，我們的人想辦法拿到了孫賬房丟棄的藥渣。”他遞上一個用油紙包著的小包，“經隨軍大夫辨認，裡面除了治療老寒腿的尋常藥材外，還有幾味……藥性相沖的東西，長期服用，會令人氣血逐漸虧虛，精神萎靡，看上去就如同久病纏身。”
蘇瑾眼神一冷。果然！孫賬房的“病”是裝的！他是在用這種方式掩飾什麼？掩飾他夜間可能進行的活動？還是藉此降低他在旁人眼中的存在感，方便他作為“灰鼠”行事？
“他今日有何動靜？”
“依舊閉門不出，但半個時辰前，他屋內的燭火熄滅了一炷香的時間，隨後又點亮。我們的人在外監視，未發現有人出入。”趙壯回道。
熄燈一炷香？蘇瑾走到窗邊，望向孫賬房住所的大致方向。是在黑暗中傳遞某種訊號？還是……在屋內進行某種不為人知的勾當？
“加派身手最好的弟兄，盯死他那間屋子，我要連一隻老鼠進出都知道。”蘇瑾下令。他感覺，這條線快要收網了。
“是！”趙壯領命，又道：“另外，全城盤查中，我們在城西一家當鋪裡，發現了一支做工精巧的金簪，當鋪老闆說，是前幾日一個蒙著面紗、聲音嘶啞的婦人典當的。那金簪的款式……與我們之前在王朗府上搜查時，在其夫人妝奩中見過的一支極為相似。”
王朗夫人的金簪？被一個蒙面婦人典當？王朗及其家眷早己被秘密控制，財物封存，這支金簪如何流落在外？是之前就被轉移的財物，還是……有人想借此傳遞資訊，或者栽贓嫁禍？
“扣下當鋪老闆，仔細審問那婦人的體貌特徵。將金簪秘密送往王朗府，讓他夫人辨認，但不要讓她接觸外界。”蘇瑾思路清晰，這條意外的線索，或許能揭開王朗背後更多的關係網。
處理完這些瑣碎卻至關重要的情報，蘇瑾的注意力再次回到書案上的殘圖和玉珏上。野栗坡的誘惑如同深淵的低語，在他心頭盤旋。父親蘇哲，這位因科場舞弊案而倒臺、看似文弱的禮部侍郎，究竟在北境埋下了怎樣的伏筆？這殘圖和玉珏，是他留給這個世界的，最後的抗爭嗎？
他必須去一趟野栗坡。但在那之前，朔風城必須穩如磐石，欽差高文貞的到來，將是一場不容有失的考驗。
“讓我們在安北州的人，”蘇瑾對趙壯吩咐道，“挑選兩名最機警、最擅長山地勘察的，扮作獵戶，先行前往野栗坡外圍進行偵察。不要深入，只觀察地形、有無可疑人員活動，以及……是否有異常的地表特徵。記住，絕對保密，若有暴露風險，立刻撤回。”
他需要先行探路，確保那不是一個針對他的陷阱。
“明白，屬下這就去安排最可靠的人選。”趙壯肅然應道。
趙壯離去後，書房內重歸寂靜。蘇瑾拿起那方素白錦帕，指尖拂過那銀線繡成的簡化雲紋。林夢瑤，你借丫鬟之口點出野栗坡，又送上這方錦帕，是在向我遞出合作的訊號嗎？你手中，又掌握著多少關於我父親，關於“雲紋”，關於這北境隱秘的碎片？
他忽然覺得，這盤棋局之上，似乎又多了一位隱藏在帷幕後的棋手。而這位棋手，與清影那般主動現身、若即若離不同，她更沉默，也更耐心。
逆天之路，從不孤獨。有明處的敵人，有暗處的魍魎，有利用與博弈的盟友，如今，似乎又多了一位意圖不明的合作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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