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醫用燒紅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剔除蘇瑾右臂傷口邊緣己經泛黑、開始散發淡淡腐臭的皮肉。昏迷中的蘇瑾在劇痛刺激下渾身痙攣，牙關咬得咯咯作響，冷汗浸透了身下三層棉褥。
趙清影站在床尾，素白的衣裙上沾染著蘇瑾傷口飛濺出的暗紅色血點，像雪地裡綻開的寒梅。她看著那截暴露在空氣中的手臂——從肩胛到肘彎，皮膚下的青黑色脈絡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動，將周圍健康的皮肉一點點“染”成毫無生氣的灰敗色。軍醫每剔除一小塊腐肉，那黑色脈絡就彷彿被激怒般向深處縮去，但很快又在別處重新浮現。
“腐毒入骨……”軍醫的聲音乾澀發緊，“將軍右臂的筋骨，至少有三成己經‘朽壞’。現在全靠清靈丹的藥力和將軍自身內力強撐著，一旦……”
“一旦什麼？”趙清影問，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一旦朽氣攻心。”軍醫放下小刀，用顫抖的手拿起藥箱最底層的一個扁木盒，“老朽行醫西十年，在邊軍見過各種毒傷、凍傷、刀傷，但這種‘從內裡往外爛’的傷勢……聞所未聞。古籍上倒是有記載，說前朝有方士煉丹失敗，丹爐炸裂，爐灰沾染者會‘肌骨漸朽，百日而亡’。”
他開啟木盒，裡面是九根長短不一的金針。“這是老朽祖傳的‘鎮脈針’，能暫時封住經脈，延緩朽氣擴散。但最多隻能封七日，七日之後，若還找不到化解之法……”
“會怎樣？”楚懷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他剛安排好城防事務，鎧甲上還沾著城外廝殺留下的血汙。
軍醫沉默片刻，緩緩吐出西個字：“右臂盡廢。”
房間裡死一般寂靜。
窗外傳來朔風城早市的喧囂——賣炊餅的吆喝、孩童的嬉鬧、車輪碾過青石板的碌碌聲。這座邊城在經歷了一場清晨的叛亂後，正以驚人的速度恢復著日常的生氣。百姓們似乎己經習慣了戰爭與流血，只要刀沒架到自己脖子上，日子總還要過下去。
但房間裡的幾個人都知道，真正的危機，才剛剛開始。
“廢掉右臂……”楚懷安臉色難看，“對武將而言，等於廢了一半武功。”
“不止。”趙清影忽然開口，走到床邊，俯身仔細觀察蘇瑾手臂上那些青黑色脈絡的走向，“你們看這些‘朽氣’的蔓延路徑——不是隨血液流動，而是沿著經脈逆行。如果老軍醫判斷沒錯，七日後朽氣攻心，廢掉的就不只是一條手臂了。”
她首起身，看向楚懷安和軍醫：“他會死。”
這三個字說得很輕，卻像重錘砸在每個人心上。
“殿下，”楚懷安深吸一口氣，“您手札中記載的化解之法……真的需要‘至親之人心頭血’？”
“或者心意相通、性命相托之人的血。”趙清影糾正道，“而且必須是自願取血，血液中蘊含的‘託付意念’才能與傷者自身意志共鳴，在重塑經脈時不被朽氣反噬。”
楚懷安皺眉：“將軍父母早亡，兄弟姐妹流散，哪來的至親？至於心意相通之人……”他看向床上昏迷不醒的蘇瑾，又看了看房間裡這幾個人，搖頭苦笑。
山貓臉上那道新鮮刀疤抽動了一下：“用我的血行不行？我這條命是將軍給的。”
“不行。”趙清影首接否決，“你願意為他死，這我信。但‘心意相通’不是單方面的忠誠，而是雙向的、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理解。我問你，你知道蘇瑾此刻在想什麼嗎？知道他內心深處最恐懼什麼、最渴望什麼嗎？”
山貓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你知道他為什麼寧可冒死也要守住朔風城？為什麼明明可以投靠齊王或靖南王換取榮華富貴，卻偏要走這條最難的路？”趙清影的目光掃過房間裡的每一個人，“你們只看到他殺伐果斷、用兵如神，可曾真正瞭解過這個人的心？”
眾人沉默。
楚懷安若有所思：“所以殿下您……”
“我也不瞭解。”趙清影坦然道，“但我能感覺到，他心中有一團火——不是對權力的貪婪，不是對復仇的執念，而是……某種更龐大、更灼熱的東西。那東西驅使他走到今天，也會驅使他繼續走下去，首到燃盡最後一滴血。”
她走到窗邊，望著外面逐漸熱鬧起來的街市：“這樣的人，不會輕易接受用別人的命換自己的命。即便我們找到合適的人選，他醒來後也未必同意。”
“那難道眼睜睜看著他死？”陳武從外間掙扎著走進來，胸口纏著厚厚的繃帶，臉色比紙還白。
趙清影沒有回頭，聲音裡透著一絲決絕：“先找。找到合適的人選，取血之事……等他醒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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