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初透，溪水粼粼。
蘇瑾靠坐在溪邊一塊青石上，楚懷安帶來的軍醫正在為他清洗傷口、重新上藥包紮。清涼的藥膏敷在皮肉翻卷的刀傷上，帶來刺痛後的舒緩感。右臂經脈中，“清靈丹”的藥力正在與“朽氣”激烈交鋒，那種冰火交織的劇痛讓他額角不斷滲出冷汗，但眼神依舊清醒銳利。
趙清影站在三丈外，背對著溪流，遠眺東方漸亮的天際。晨風吹動她墨色長髮和素白衣袂，背影清冷孤絕，與這荒山野谷格格不入，卻又莫名地和諧——彷彿她本就該屬於這片未被塵世玷汙的天地。
“將軍，”陳武一瘸一拐地走過來，臉上那道新鮮刀疤隨著說話牽動，“弟兄們都簡單處理過了。陣亡的……八人，遺體己經收斂，就地掩埋，做了標記。”
蘇瑾閉了閉眼。昨夜跟他進野栗坡的十人，加上陳武帶的三人，總共十三人，現在活著的只有眼前這九個——山貓、王小石、陳武、老吳、王虎、趙六，還有三個輕傷的隊員。老吳傷得最重，斷了兩根肋骨，腹部那一刀雖未傷及內臟，但失血過多，此刻躺在擔架上昏迷不醒。
“記下名字。”蘇瑾聲音沙啞，“回去後，撫卹加倍，家中老幼由大都督府供養終身。”
“是。”陳武眼眶發紅，咬牙應下。
楚懷安從溪邊走來，手中拿著水囊和乾糧：“蘇將軍，先吃點東西。此地不宜久留，靖南王的人最遲午時就會搜到這裡。”
蘇瑾接過水囊喝了一口，冰涼的山泉水順著喉嚨滑下，稍稍壓下了胸口的燥熱。他看向楚懷安：“楚統領為何幫我？”
這個問題他昨夜就想問。齊王府影衛副統領，靖南王的盟友，卻在關鍵時刻救了他的人，現在更帶著他們撤離險境——這不合常理。
楚懷安在溪邊坐下，撕下一塊麵餅慢慢咀嚼，眼神里透著一種歷經世事的滄桑：“三年前，我奉命潛入江南查鹽鐵走私案，在揚州遇到了彭永年的人。”他頓了頓，“他們抓了我妻子和六歲的女兒，逼我交出查到的證據。”
蘇瑾眼神一凝。
“我交了。”楚懷安的聲音很平靜，但握著麵餅的手指節發白，“但三天後，我在運河下游找到了她們的屍體。女兒懷裡，還抱著我給她買的小布偶。”
晨風似乎更冷了。
“我追查了兩年，終於查到那條走私鏈的背後，不僅有彭永年、沈萬金這些江南豪商，還有朝中某些大人物，甚至……”楚懷安看向趙清影的背影，“還有‘幽冥道’的影子。而這些人，都與靖南王府有千絲萬縷的聯絡。”
“所以你要報仇。”蘇瑾道。
“不止報仇。”楚懷安搖頭，“我要毀掉這條鏈子上的每一個人。但我是齊王府的人，有些事，王爺不會允許我做。”
蘇瑾明白了。齊王趙宸與靖南王趙暄表面是盟友，實則各懷鬼胎。楚懷安想動靖南王的人，齊王不會支援，甚至會阻止——至少在撕破臉之前不會。
“你幫我，是因為我能動靖南王？”蘇瑾問。
“因為你是唯一敢動，也有能力動靖南王的人。”楚懷安首視蘇瑾，“落鷹澗血戰，朔風城奪權，野栗坡破局——蘇將軍，你走的每一步都在打破規矩。而這個世界，需要有人來打破規矩。”
這話說得坦誠，也說得殘酷。
蘇瑾沉默片刻，又問：“齊王知道嗎？”
“王爺知道我在查江南的案子，但不知道我查到多深。”楚懷安淡淡道，“昨夜我出手，是奉王爺密令——王爺要確保靖南王得不到井下的東西，但也要確保……你得不到。”
果然。
齊王既防著靖南王，也防著他蘇瑾。昨夜那種局面，最好的結果就是兩敗俱傷，或者同歸於盡。
“但你救了我的人。”蘇瑾道。
“因為你還不能死。”楚懷安看向溪邊趙清影的背影，“至少現在不能。殿下需要你，北境需要你，這盤棋……還需要你這顆棋子繼續往前走。”
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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