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火在銅製燈臺上微微搖曳，將趙清影俯身凝視的側影投在青磚牆上，拉得很長。溼毛巾還握在手中，水滴無聲地落在蘇瑾額邊的錦枕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的溼痕。
那顆痣。
暗紅色，米粒大小，藏在左眉梢幾根墨色眉毛之下，若不是這般近距離細看，絕難察覺。趙清影的指尖懸停在痣的上方，沒有觸碰，只是靜靜地看。
外祖母的手札她自幼熟讀，幾乎能倒背。那捲以特殊藥水處理過、水火不侵的帛書上，確實有這麼一段關於“魂魄之印”的記載，寫在手札最末幾頁不起眼的角落裡，字跡也較前文潦草，像是晚年隨筆所記：
“餘遍歷古籍，偶見異聞。雲人有三魂七魄，輪迴轉世，偶有印記存於肉身，以證前緣。其印多現於眉間、心口、掌心，色硃紅或暗金，非胎記，非傷痕，乃魂魄烙印。持印者，或承前世未竟之志，或續前世未了之緣。然此事玄奧，不可盡信，錄之以待後來者查證。”
當時讀到此處，趙清影只當是外祖母晚年心神恍惚之下的奇思異想。這世間哪有什麼前世今生？若真有輪迴，為何好人不得善終，惡人反享富貴？她親眼見過“雲紋”中多少忠義之士慘死，多少無辜遺民被屠，若蒼天有眼，怎會如此？
可此刻，盯著蘇瑾眉梢那顆痣，那段塵封的文字卻鬼使神差地從記憶深處翻湧上來。
還有……那種感覺。
趙清影緩緩首起身，將毛巾浸回銅盆的溫水裡。水波盪漾，映出她此刻微微蹙眉的容顏。她自幼記憶超群，幾乎過目不忘。她可以肯定，在自己二十年的人生裡，從未見過蘇瑾，更不曾這樣守在哪個男人的病榻前。
但方才按住蘇瑾肩膀、與他那雙失去焦距的血紅眼睛對視的剎那，心底卻猛地一揪。不是同情，不是憐憫，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熟悉感。彷彿很久以前，在某個同樣燭火昏暗的房間裡，她也曾這樣按住另一個人的手臂，看著對方在劇痛中掙扎，自己卻無能為力。
“是我想多了。”趙清影低聲自語，像是在說服自己，“連日奔波，心神耗損，才會生出這些荒唐念頭。”
她轉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夜風帶著朔風城特有的乾燥塵土氣息湧入，稍稍吹散了屋內的藥味和血腥氣。庭院中，韓先生正低聲與一名親衛交代著什麼，楚懷安站在廊下陰影裡，擦拭著佩刀上的血跡。遠處城牆方向，隱約還有士兵巡邏的腳步聲傳來。
這座城暫時穩住了，但暗流從未停止湧動。
“殿下。”韓先生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帶著一絲疲憊，“老朽可否進來？”
“請。”趙清影合上窗戶。
韓先生推門而入，手裡端著一個黑漆木托盤，上面放著一碗冒著熱氣的藥汁和幾碟清淡小菜。“殿下守了半日，滴水未進，先用些東西吧。”
趙清影確實餓了，也不推辭，接過藥碗一飲而盡。藥很苦，但她眉頭都沒皺一下。放下碗，她才問：“外面情況如何？”
“王逵的餘黨清理了大半，守備營暫由副將劉衡接管，此人原是邊軍老卒，素來與王逵不和，還算可信。”韓先生低聲道，“只是高御史那邊……”
“高文貞怎麼了？”
“他今日午後去了驛館一趟，回來後便閉門不出，連晚膳都未曾用。”韓先生眉頭緊鎖，“老朽派人暗中查探，驛館並無異常，但高御史的房間裡……燭火亮了一夜，似乎在寫什麼東西。”
寫東西？奏章？密信？
趙清影眼神微凝。高文貞是皇帝親派的巡邊御史，位卑權重，他的態度在某種程度上代表著帝都中樞對朔風城、對蘇瑾的看法。王逵叛亂被平定，按理說高文貞應該第一時間上報朝廷，為蘇瑾請功，至少也要客觀陳述事實。可他這般閉門疾書，內容恐怕不會那麼簡單。
“楚懷安呢？”趙清影問。
“楚統領己按殿下吩咐，將信送出去了。安北州一路用的是軍中快馬，雲州一路則走了‘雲紋’的秘密渠道，確保萬無一失。”韓先生頓了頓，聲音更低，“只是……殿下當真要試探那兩位姑娘？萬一她們中真有人願意獻出心頭血，將軍醒來後若是不肯接受，豈不……”
“豈不傷了人心？”趙清影接過話頭，眼神平靜，“韓先生，蘇瑾的命和可能傷及的人心，哪個更重要？”
韓先生啞然。
“況且，”趙清影走到床邊，看著蘇瑾沉睡中依然緊鎖的眉頭，“若她們真與蘇瑾‘心意相通’，自然會理解他的選擇。若不能理解……那這血，取了也無用。”
她這話說得冷酷，卻也是實情。外祖母手札裡記載的那三個成功案例，取血者與被治者之間，無一不是超越了生死、達到了某種靈魂共鳴的羈絆。那種羈絆，絕非簡單的恩情或愛慕所能比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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