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勢滂沱，朔風城的青石板街道在夜色中泛著幽暗的水光。韓文淵撐著油紙傘，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郡主府方向趕。這位大都督府的首席幕僚年過六旬，鬚髮己大半花白，一身青布長袍的下襬沾滿了泥點，蒼老的臉上寫滿焦慮。
兩名親衛緊跟在他身後，手按刀柄，警惕地掃視著雨幕中每一個陰影。
“先生，前方巷口有人！”左側的親衛突然壓低聲音。
韓文淵腳步一頓。
巷口陰影裡，兩道人影撐著傘緩緩走出。昏黃的燈籠光映亮其中一人的臉——正是李慕言。他身旁跟著那個書生打扮的陳文舉。
“韓先生，雨夜難行，晚輩送您一程。”李慕言拱手行禮，笑容溫潤如常。
韓文淵眼神銳利起來：“李公子怎知老朽要去何處？”
“郡主府派了人來大都督府，說是請韓先生過府一敘。”李慕言走近幾步，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在他腳邊濺起細碎的水花，“這路上不太平，方才東城還有潰散的草原斥候出沒。晚輩既在城中，總不能讓長者獨自涉險。”
話說得滴水不漏。
但韓文淵心中警鈴大作。郡主府派人來請，本就是蹊蹺之事——趙月嬈一個深閨郡主，怎會在這種時候突然要見他？更蹊蹺的是，李慕言竟能“恰好”在半路等他。
“李公子有心了。”韓文淵不動聲色，“不過老朽有護衛隨行，不敢勞煩。”
“多兩個人，多份照應。”李慕言堅持，目光掃過韓文淵身後兩名親衛，“況且，郡主府那邊……恐怕不只是‘一敘’那麼簡單。”
這話裡有話。
韓文淵沉默片刻，最終點了點頭：“那就有勞了。”
一行人繼續前行。雨聲掩蓋了腳步聲，也掩蓋了許多暗處的聲音。韓文淵能感覺到，這條通往郡主府的街道，今夜格外寂靜——不是沒有人，而是所有可能“礙事”的人，都己經被提前清場了。
“韓先生，”李慕言忽然開口，聲音壓得很低，“蘇將軍的傷勢，拖不得了。”
韓文淵心頭一緊：“李公子何出此言？”
“晚輩略通醫理，今日在大都督府外，遠遠看了將軍一眼。”李慕言語氣平靜，卻字字驚心，“將軍印堂發黑，呼吸淺促，右臂皮膚下隱有青紋浮動——這是經脈朽壞己至心脈的徵兆。若三日內再無良策，縱有續脈散和千年石乳，也回天乏術。”
這些醫學術語從李慕言口中說出，讓韓文淵越發覺得這個年輕人深不可測。
“李公子既然知道得如此清楚，”韓文淵試探道，“可有良策？”
“良策……就在郡主府。”李慕言轉頭看他，雨水在兩人之間織成細密的簾幕，“韓先生可聽說過‘心意相通，心血為引’的古法？”
韓文淵瞳孔驟縮。
他是讀書人，博覽群書，自然在某些殘卷中見過類似記載。但那都是前朝方士的妄言，從未聽說有人真正成功過。
“郡主趙月嬈，對蘇將軍情根深種。”李慕言繼續道，“她那份情意，或許就是今夜唯一的轉機。”
“你是說……”韓文淵的聲音有些發顫，“要用郡主的命，換將軍的命？”
“不一定死。”李慕言重複了趙清影說過的話，“取適量心頭血，及時救治，取血者是有可能活下來的。關鍵在於郡主必須心甘情願，且對將軍有超越生死的信任。”
韓文淵停下腳步，雨水順著傘沿流成水線。他盯著李慕言：“這是誰的主意？你的？還是……聽風樓的？”
李慕言坦然承認：“是樓主的判斷，也是晚輩的建議。韓先生，現在不是拘泥於一人性命的時候。蘇將軍若死，朔風城必破。城破之後，死的就不止一個郡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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