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雨，是在子時正刻落下來的。
起初只是細密的雨絲，敲在郡主府屋簷的青瓦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春蠶啃食桑葉。趙月嬈披著件藕荷色的斗篷，獨自坐在廊下，望著雨幕出神。
院子裡那幾株她精心侍弄的月季，被雨打得七零八落，花瓣混著泥水黏在地上，像一灘灘乾涸的血。她想起白日里聽到的訊息——蘇將軍重傷，昏迷不醒；草原人攻城，死傷無數；哥哥齊王派人送來密信，讓她“安分待在府中，莫要生事”。
“安分……”趙月嬈喃喃重複這兩個字，嘴角扯出一絲苦澀的笑。
從小到大，她聽得最多的就是這兩個字。女子要安分，郡主更要安分。讀書不可太過，習武更是禁忌，連出府都要層層報備。她就像一隻被養在金絲籠裡的雀，羽毛鮮亮，歌聲婉轉，卻從未真正見過籠外的天空。
首到那個人出現。
落鷹澗的血戰，朔風城的奪權，野栗坡的生死博弈……這些事她都是後來聽說的。她沒見過蘇瑾在戰場上殺敵的模樣，沒見過他整頓流民時的果決，甚至沒見過他真正開懷大笑的樣子。
她只見過三次。
第一次是在城西粥棚。那日她偷偷溜出府，扮作尋常百姓家的女兒去施粥，正撞見蘇瑾帶著親兵巡查。他穿著半舊的鎧甲，臉上還帶著前夜值守留下的疲憊，但看到排隊領粥的老弱婦孺時，眼神卻很柔和。有孩童不慎打翻了粥碗，嚇得哇哇大哭，他竟蹲下身，用自己的手帕給那孩子擦臉，還從懷裡摸出半塊乾糧遞過去。
第二次是在元宵燈會。她被兄長的人看著，只能坐在馬車裡掀簾偷看。街市上人潮湧動，蘇瑾穿著一身玄色常服，獨自站在橋頭看燈。煙火在他頭頂綻放，將他的側臉映得忽明忽暗。那一刻，趙月嬈覺得他很孤獨——不是身邊無人的孤獨，而是即使身處人群，心卻隔著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的孤獨。
第三次……就是前日清晨，他在城頭穩定軍心後，騎馬回大都督府的路上。那時他己重傷，臉色蒼白如紙，但脊背挺得筆首。街道兩旁的百姓自發讓開道路，有人遞水，有人送吃食，他只是微微頷首，左手始終緊握韁繩，右手垂在身側，衣袖下隱約可見金針的痕跡。
趙月嬈記得自己當時就站在悅來客棧二樓的窗前，手裡攥著那封寫了一天一夜、卻始終沒勇氣送出去的信。她想喊他，想問他傷得重不重，想告訴他府裡還有父親留下的幾株老參，或許能用得上。
但最終，她什麼也沒做。
因為兄長派來的嬤嬤就站在身後，那雙渾濁的眼睛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背上。
“郡主，雨大了，回屋吧。”侍女小蓮捧著件厚披風過來，聲音裡帶著擔憂。
趙月嬈沒動，只是問：“城外的動靜……是不是更響了？”
小蓮側耳聽了聽。確實，雨聲也壓不住遠處傳來的喊殺聲和號角聲，像悶雷一樣一陣陣滾過夜空。
“聽府裡的護衛說，草原人這次是動了真格的。”小蓮壓低聲音，“東門、南門都在打，死傷……很慘。”
趙月嬈的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斗篷的邊緣。
她忽然想起小時候，父皇還沒病重，哥哥們也還沒為了皇位鬥得你死我活。那時宮裡有個老太監，是跟過祖父的老人，常跟她講前朝舊事。說有一次蠻族圍城，守將戰至最後一兵一卒，城破前讓親兵帶著幼子從密道逃生。那親兵後來隱姓埋名，將幼子撫養成人，幼子長大後重振家業，又帶兵打回了故土。
當時她問：“那守將的妻子呢？”
老太監沉默很久，才說：“城破時，她抱著襁褓中的女兒，從城樓跳了下去。”
“為什麼不一起逃？”
“因為密道只能走一個人。”老太監的聲音很輕，“總要有人留下來，拖住追兵，爭取時間。”
趙月嬈當時不懂，現在好像懂了。
有些選擇，不是選生或死，是選誰生，誰死。
“小蓮，”她忽然站起身，“去把我妝匣最底層那個紫檀木盒取來。”
小蓮一愣：“郡主，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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