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時三刻，朔風城的雨勢漸弱，化作細密的雨絲。
那輛不起眼的馬車碾過泥濘的土路，從土地廟繞到城西廢棄的磚窯，再折向大都督府後巷。車軲轆聲被雨聲掩蓋，獨眼老車伕的技術極好，專挑偏僻無人的巷道走，馬蹄包裹著厚布，踏在青石板上只發出沉悶的“噗噗”聲。
車廂內，趙月嬈靠在廂壁上，雙手緊握著那個盛有“千年石乳”的玉瓶。瓶身冰涼，觸感溫潤，她卻覺得掌心發燙。對面的趙清影閉目養神，素白的臉上看不出情緒，只有微微顫動的睫毛洩露出一絲不安。
“趙姑娘，”趙月嬈忽然開口，“若我……若我死了，蘇將軍會記得我嗎？”
趙清影緩緩睜眼，目光落在她臉上。這個十七歲的郡主此刻臉色蒼白，眼圈微紅，但眼神卻異常清澈堅定——那是做出了某種重大決定後的平靜。
“會。”趙清影回答得很簡短，“但你不一定會死。”
“五成機會，和死也沒什麼分別。”趙月嬈低頭看著玉瓶，“我只是怕……怕他就算活下來，也會恨我。”
“恨你？”
“恨我用這種方式逼他欠我一條命。”趙月嬈苦笑，“蘇將軍那樣的人，寧可站著死，也不願跪著活。更何況是……用別人的命換來的活。”
趙清影沉默片刻，忽然問：“郡主，你可知‘心意相通’的真正含義？”
趙月嬈搖頭。
“不是單方面的付出，是雙向的羈絆。”趙清影從懷中取出那個小瓷碗，碗底還殘留著兩滴血融合後的淡淡印記，“你的血能與他相融，意味著你的心意能抵達他的心意。即便他現在昏迷，潛意識裡也能感知到你的存在、你的選擇。所以——”
她頓了頓：“他不是被動接受你的犧牲，是在與你共同完成一件事。就像戰場上，有人衝鋒，有人掩護，都是在為同一個目標拼命。只不過這次，衝鋒的是你，掩護的是他醒來後要面對的一切。”
這話說得玄妙，卻意外地安撫了趙月嬈的心。
她想起蘇瑾站在橋頭看煙火的樣子。那麼孤獨，那麼沉重，彷彿肩上扛著一座山。如果她的血能替他卸下一點重量，哪怕只是一點，也值了。
馬車停下。
“到了。”車伕壓低聲音。
趙清影掀開車簾，外面是大都督府後牆的一處偏門。門很小，藏在爬山虎藤蔓後面，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楚懷安己經等在那裡，見她們下車，立刻做了個手勢——安全。
三人悄無聲息地潛入府中。
穿過兩道迴廊，來到西廂房。這裡被臨時改成了治療室，窗戶用厚布簾遮得嚴嚴實實，屋內點著西盞油燈，光線充足。正中擺著一張木床，蘇瑾躺在上面，依舊昏迷不醒，右臂裸露在外，九根金針的針尾在燈光下微微反光。
床邊站著兩個人。
一個是軍醫，正小心翼翼地將續脈散的藥材研磨成粉。另一個是韓文淵，老人眼窩深陷，顯然也是一夜未眠。
見趙月嬈進來，韓文淵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最終只是深深一揖。
“開始吧。”趙清影沒有廢話，走到床邊檢查蘇瑾的狀況，“金針還能撐兩個時辰。軍醫，續脈散準備好了嗎？”
“好了。”軍醫捧過一個白瓷碗，碗中是墨綠色的藥膏，散發著濃郁的草藥味，“按殿下吩咐，加了雙份的龍血竭。”
趙清影點頭，看向趙月嬈：“郡主，最後問你一次——當真不悔？”
趙月嬈走到床邊，看著蘇瑾蒼白的臉。他眉頭緊鎖，即使在昏迷中，也彷彿承受著巨大的痛苦。她伸出手，指尖懸在他眉梢那顆暗紅色的痣上方，最終沒有觸碰。
“不悔。”她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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