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秋夜，第一次安靜得能聽見野狼河的水聲。
城牆上火把通明，士兵們正在清理戰場。陣亡戰友的遺體被小心翼翼抬下，重傷者送往城內臨時搭建的醫棚，輕傷者就著冷水清洗傷口，咬著布條讓同伴縫合。
蘇瑾沒有休息。
他沿著城牆緩步巡視，每一步都踩在乾涸的血泊上，發出黏膩的聲響。右臂的傷口己經被軍醫重新包紮，但每一次呼吸仍能牽動撕裂般的痛楚。
“王爺，”楚懷安跟在他身後，聲音沙啞，“統計出來了。今日守城，陣亡一千二百三十七人，其中‘逆鱗’老兵西十二人。重傷五百六十西人，陳武……也在裡面。”
蘇瑾腳步頓住：“陳武怎麼了？”
“他堅持要上城牆，被流矢射中左眼。”楚懷安眼眶泛紅，“軍醫說，眼睛保不住了，可能還會影響右眼。”
蘇瑾閉上眼睛。
陳武，那個從死囚營就跟著他的憨厚漢子，那個在野栗坡為了掩護兄弟被俘的硬漢，廢了右手，現在又瞎了一隻眼。
“用最好的藥。”蘇瑾聲音很輕，“告訴軍醫，保住他另一隻眼睛。就算保不住，也要保住命。我答應過帶他回家的。”
“是。”
兩人繼續前行。
城牆下，民夫們正在清理護城河裡的屍體。用長鉤將浮屍拖到岸邊，搜出值錢物件登記造冊，然後堆上柴薪焚燒。焦臭味瀰漫全城，但沒人抱怨——這是防止瘟疫的唯一辦法。
“王爺，”劉衡從東城牆匆匆趕來，“抓到十七個想趁亂逃出城的富戶，家丁護院加起來有八十多人，被我們扣下了。”
“罪名？”
“通敵。”劉衡咬牙，“從他們馬車裡搜出三十箱金銀細軟，還有……五封寫給靖南王的密信。”
蘇瑾接過密信，藉著火把光快速瀏覽。
內容大同小異：朔風城危在旦夕，蘇瑾殘暴不仁，請求靖南王“撥亂反正”，他們願獻上全部家產作為軍資。落款是朔風城幾個大商號的名字——趙記糧行、錢氏布莊、孫家當鋪……
“好，很好。”蘇瑾將信遞給楚懷安，“這些人關進地牢，家產充公。商鋪由韓先生派人接管，繼續營業，穩定物價。”
“那他們的家人……”
“一併關押，等戰後再審。”蘇瑾頓了頓，“但有敢鬧事者，斬。”
劉衡重重點頭，轉身去辦。
此時己近子時。
蘇瑾回到城樓，發現高望還沒走。
老太監坐在一張破木凳上，正就著油燈寫奏摺。見蘇瑾進來，他放下筆，揉了揉酸澀的眼睛。
“王爺，老奴想了一晚上，覺得那封信……還不夠。”
蘇瑾在他對面坐下：“公公何意？”
“齊王通敵，罪證確鑿。但僅憑一封信、一個細作的口供，扳不倒一位皇子。”高望壓低聲音，“陛下多疑，若齊王反咬一口，說這是王爺您偽造證據、陷害忠良，該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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