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風城的黃昏總是來得倉促。
當趙芷一行人在王小石引導下穿過最後一道山隘時，整座邊城己浸在斜陽餘暉中。城牆的輪廓被鍍上金邊，城頭飄揚的“蘇”字大旗在晚風中獵獵作響。但讓趙芷震驚的並非城牆之高、軍容之肅，而是城下的景象——
十里外，原本荒蕪的曠野己被開墾成棋盤狀的田壟。數千民夫正在田間忙碌，有人扶犁翻地，有人撒種覆土，還有幾十架造型奇特的木製器械在河邊汲水，透過竹製水渠將河水引向高處。
“那是……水車？”趙芷勒馬問道。她在宮中藏書閣見過前朝農書插圖，但眼前這些水車更大、更精巧，輪葉上還包裹著某種黑色皮革。
王小石眼中閃過一絲自豪：“王爺叫它‘改良式龍骨水車’。原來的水車只能汲水三丈，這個能汲五丈，還加了齒輪變速，老人孩子都能搖動。”
正說著，一支巡邏騎兵從田埂間馳過。讓趙芷意外的是，這些騎兵沒有驅趕民夫，反而下馬幫忙搬開田間的石塊。一個老農笑呵呵地遞上水囊，騎兵隊長擺擺手，指著腰間的水壺說了句什麼，引得周圍民夫大笑。
“軍民……如此融洽？”陳鋒難以置信。他戍守京城十年，見過太多軍士欺壓百姓的場景。
“王爺有令：戍邊軍士，農忙時幫耕，汛期時搶險，平日巡防不擾民。”王小石低聲道，“違令者，杖三十，扣三月軍餉。若是強取民物、欺辱婦孺……斬。”
最後那個“斬”字說得很輕，卻讓趙芷心中一震。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朔風城能在草原圍困中屹立不倒。這樣的軍隊，守的不是城牆，是人心。
隊伍繼續前行。
靠近城門時，景象又變。城西空地上搭起上百座工棚，叮噹錘擊聲此起彼伏。棚外堆放著新伐的木材、成捆的竹竿、還有一車車黑色的礦石。光著膀子的工匠們往來穿梭，空氣中瀰漫著炭火和金屬熔鍊的氣味。
“那是匠作營。”王小石指向最大的一座工棚，“魯師傅和周先生在裡邊，正在趕製連弩和地雷。王爺說，三個月後草原人會來，得準備夠十萬支箭。”
“十……萬？”陳鋒倒吸涼氣。大胤邊軍一個萬人營，一年也造不出三萬支箭。
“現在每天能造一千五百支。”王小石頓了頓，“王爺改進了箭桿車床，一人一日能車三百根。箭頭用模鑄法，一爐鐵水能澆五百個。”
趙芷聽不懂這些術語，但能從王小石的語氣中聽出驕傲。這個年輕的隊長說起王爺時，眼睛裡有光。
城門緩緩開啟。
迎接他們的不是儀仗，而是一個穿著粗布短打、滿手黑灰的年輕人。他約莫二十三西歲，身形挺拔，面容清俊但透著疲憊，右臂纏著的繃帶滲出淡淡血痕。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那雙眼睛——明亮、銳利，卻又深不見底。
“鎮北王蘇瑾，恭迎芷陽公主。”年輕人拱手行禮，動作乾脆利落，沒有半分文臣的迂腐或武將的粗豪。
趙芷翻身下馬，還了一禮：“鎮北王不必多禮。本宮冒昧前來，叨擾了。”
“公主能來，是朔風城的榮幸。”蘇瑾側身讓路，“請進城。韓先生己備好住處，簡陋之處，還請公主海涵。”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既不失禮數，也不過分熱情。趙芷心中暗暗點頭——這個人，至少表面功夫做得很到位。
進城後，趙芷更加震驚。
街道乾淨整潔，青石板路灑過水，沒有京城常見的汙水橫流。兩側商鋪照常營業，糧店前排著長隊但秩序井然，掌櫃高聲報著：“每人限購三斤，憑戶籍牌登記！”一個試圖插隊的中年人被維持秩序的民防隊員請到隊尾，竟無人敢鬧事。
更奇特的是，街角搭著幾個草棚，棚下坐著幾個書生模樣的人，正在教孩童識字。一塊木板上用炭筆寫著“人、口、手、刀、弓”，十幾個髒兮兮的孩子跟著念，聲音稚嫩卻認真。
“那是……蒙學堂？”趙芷輕聲問。
“是。”蘇瑾走在她身側半步，“流民子女無處可去，就讓他們學點字，將來至少能看懂告示、會算賬。教書的先生是城中落第秀才，王府每月給二兩銀子、一石米。”
“所有孩子都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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