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刺破雲層的那一刻，朔風城西牆外的曠野上己經鋪開了一道黑色潮水。
六萬草原騎兵分作三個巨大的方陣，如同三塊緩緩移動的黑色鐵砧，在晨霧中碾過枯黃的草場。戰馬噴出的白氣匯聚成雲，馬蹄踏地的悶響讓城牆上的磚石都在微微震顫。
趙芷站在西城樓最高處，平生第一次親眼看見什麼叫“萬軍壓境”。
那不是書上輕描淡寫的數字，是活生生的、令人窒息的存在。最前排的騎兵己經進入三里範圍，她能看清他們皮甲上的獸骨裝飾，看清彎刀在晨光中泛著的冷光，看清那些漠然如狼的眼神。
“公主，這裡太危險。”陳鋒按著刀柄，臉色發白，“還是退到內城……”
“退？”趙芷搖頭，手扶著垛口，“陳將軍，你看他們的陣型。”
陳鋒眯眼望去。草原騎兵的陣列看似混亂，實則暗藏章法——前鋒是輕騎兵，馬速快，負責試探和襲擾；中軍是重甲騎兵，人馬皆披皮甲，是衝鋒的主力；兩翼各有一支遊騎，像展開的翅膀，隨時可以包抄合圍。
標準的草原戰法。但這規模……太大了。
“王爺在哪兒？”趙芷問。
“在東城牆。”一個年輕的聲音回答。
趙芷轉頭，看到王小石不知何時站在身後。這個昨晚才經歷血戰的年輕人臉上還有煙燻的痕跡，但眼神很亮，像磨過的刀。
“王爺說，草原人主攻方向一定是西門，但東門也不能放鬆。”王小石指向東邊，“靖南王的私軍可能從那邊來，雖然現在還沒動靜，但不得不防。”
趙芷點頭。蘇瑾的謹慎是對的。八萬大軍壓境，任何人都會把主力放在正面，但真正的殺招往往來自側翼。
“西城牆誰負責？”
“楚懷安將軍。”王小石頓了頓，“還有……李墨心先生。”
李墨心？那個文士？
像是看出她的疑惑，王小石解釋道：“李先生不懂打仗，但他懂人心。王爺讓他觀陣，分析草原各部落計程車氣、配合、矛盾——有時候，這些比兵力更重要。”
正說著，城樓下傳來整齊的步伐聲。
一隊隊守軍跑步上牆，迅速進入預定位置。趙芷注意到，這些士兵雖然面色凝重，但動作有條不紊，沒有新兵常見的慌亂。他們檢查弓弩、搬運箭矢、調整守城器械，每個人都清楚自己該做什麼。
更讓她驚訝的是，城牆內側搭起了數十座木架，架上擺滿了陶罐、瓦壇、木桶。一些民夫正在往罐裡裝東西——黑色的粘稠液體刺鼻嗆人。
“那是猛火油。”王小石低聲說，“摻了硫磺和石灰粉，沾身就燃，水潑不滅。王爺說，今天要讓草原人嚐嚐‘火烤全羊’的滋味。”
趙芷看著那些罐子，心中發寒。她讀過兵書，知道火攻的威力，但親眼看到準備過程，才真正感受到戰爭的殘酷。
“公主！”陳鋒突然厲喝，“他們動了！”
趙芷猛地轉頭。
草原軍陣中，一支千人隊脫離大陣，開始緩步前進。不是衝鋒，是試探性的推進。馬蹄踏得很慢，像在丈量死亡的距離。
城牆上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弩手都架起了連弩，箭簇指向那片移動的黑影。操作拋石機的工匠開始調整配重，握著絞盤的手青筋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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