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三十的午時,雲州城西門城樓在慘白的日光下投出長長的陰影。
六歲的王狗兒被粗麻繩捆著,吊在城垛外三尺處。麻繩另一端系在垛口的鐵環上,寒風一吹,孩子就像破布娃娃般晃盪,細弱的哭聲被風聲撕扯得斷斷續續。他身下兩丈處,是插滿倒刺的護城木樁。
王仁的老母趙氏被按跪在垛口內,滿頭白髮散亂,嘴裡塞著破布。兩個兇悍的甲士一左一右架著她,只要趙虎一個手勢,這老太太就會步孫子後塵。王仁的妻子周氏蜷縮在角落,面色死灰,懷中緊緊抱著三歲的女兒——那是她最後的孩子,其他三個都在流亡路上病死了。
“大都督!”
城下百步外,楚懷安目眥欲裂,手中長槍幾乎捏斷。他身後的一萬五千磐石營將士鴉雀無聲,但握著兵刃的手青筋暴起。北境軍法第七條:不傷婦孺。趙虎此舉,己觸及了所有人底線。
城樓上,趙虎扶著垛口,獨眼掃過城下黑壓壓的軍陣,嘴角咧開猙獰的笑。他左手舉起,做了個下切的手勢。
一名甲士抽出腰刀,刀鋒抵在吊著王狗兒的麻繩上。
“蘇瑾!”趙虎嘶聲高喊,聲音順風傳得老遠,“一炷香內退兵三十里!否則,這繩子一斷,孩子摔成肉泥;再過一炷香,扔這老太婆;再一炷香,是那女人和懷裡的小崽子!”
城下一片死寂。
磐石營中軍陣內,蘇瑾面無表情地看著城樓。他身旁,剛剛趕到的顧硯之、陸明遠等人臉色慘白,秦明握拳的指節發出輕響。
“大都督,”楚懷安策馬回陣,聲音發顫,“末將請命,帶三百死士強攻城樓!拼了命也要……”
“三百人填進去,救得下來嗎?”蘇瑾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可怕,“趙虎既然敢這麼做,城樓上必有機關陷阱。你衝上去,正中他下懷。”
“可那孩子……”
蘇瑾抬手,止住楚懷安的話。他抬頭望向城樓,目光與趙虎獨眼隔空碰撞。
“趙將軍,”蘇瑾開口,聲音不大,卻用上了前世在軍中練就的胸腔共鳴,清晰地傳到城頭,“兩軍交戰,禍不及妻兒。你這般作為,不怕天下人恥笑?”
“恥笑?”趙虎哈哈大笑,笑聲癲狂,“成王敗寇!史書是贏家寫的!蘇瑾,少廢話!退不退兵?!”
蘇瑾沉默了三息。
這三息裡,城上城下數萬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磐石營將士們眼中燃燒著怒火,也藏著不安——若大都督真為幾個人質退兵,軍心必亂;若不顧人質強攻,今日之事傳開,北境仁義之名將蕩然無存。
“退。”蘇瑾忽然道。
全軍譁然。
趙虎獨眼一亮:“當真?”
“當真。”蘇瑾抬手,“傳令,全軍後撤三十里。但趙虎,你聽著——若我退兵後,人質有任何損傷,我蘇瑾對天發誓,破城之日,必屠你滿門,雞犬不留。”
最後八個字,說得極慢,每個字都像冰錐砸在地上。
趙虎臉色微變,但隨即冷哼:“少嚇唬人!退兵!我要看到你的大軍真的後撤!”
蘇瑾不再多說,調轉馬頭:“懷安,傳令,撤。”
楚懷安牙齒咬得咯咯響,終究還是舉起令旗:“全軍——後隊變前隊,撤!”
號角嗚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