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的更鼓從城南傳來時，蘇瑾在黑暗中睜開了眼。
假死藥的餘效還在血液裡緩慢退潮，西肢沉重如灌鉛，但意識己完全清醒。他聽見趙芷在床邊的呼吸聲——那呼吸平穩，節奏均勻，不是真的睡著，是刻意放緩的偽裝。
她沒有點燈。
整個王府內院都沉在二月末濃稠的夜色裡，只有窗紙透進廊下風燈的微光，將室內傢俱的輪廓暈染成模糊的灰影。
蘇瑾的手指在錦被下輕輕動了一下。望海劍不在手邊，劍架在三步外的角落裡，太遠。枕下有一把匕首，是華景行準備的——他執意要放，華景行以為他是防刺客，只有蘇瑾自己知道，這把匕首是為了另一件事。
他閉眼，重新調整呼吸，讓胸膛起伏的幅度降至最低。
屋頂傳來第三片瓦被踩響時，他確定了刺客的方位。
西北角，承塵與樑柱交接處。輕功不錯，落腳極輕，但瓦片與瓦片之間的間隙不會撒謊。
趙芷的呼吸節奏變了。三長兩短。
她知道了。
蘇瑾沒有動。他在等刺客先動。
黑暗是特種作戰最忠誠的盟友。前世在中東某座廢棄醫院裡，他曾在完全無光的走廊與三個武裝分子周旋，僅憑心跳和呼吸聲判斷方位，用刀鋒收割生命。那時他二十七歲，腎上腺素讓他無所畏懼。
現在他三十一歲，身體裡有未愈的傷和假死藥的殘毒，但心跳依舊平穩得像精密的節拍器。
刺客動了。
不是從屋頂落下，而是從廊下——踩響瓦片是聲東擊西。真正的殺手，此刻己撬開西窗的栓。
蘇瑾在錦被下握緊匕首柄。
窗栓脫落的聲音細微如鼠齧，被廊下風燈的嗶剝聲完美遮掩。西窗無聲推開半扇，料峭夜風裹挾著城外未散的硝煙味湧入。
刺客翻入的動作堪稱行雲流水。沒有燭光映照身形，沒有衣袂帶風，只有一團比夜色更濃的黑影貼著牆壁滑動，每一步都踩在地磚縫隙的陰影裡。
蘇瑾認出了這種步法。
瀛桑“忍步”。野狐溝那些影武者死士，用的也是同一套。
黑影逼近床榻。
趙芷的呼吸依舊平穩，但蘇瑾知道她的手正悄悄移向枕下的銅鈴。那是緊急時召喚親衛的訊號，一搖響，埋伏在廂房的十名刀手會立刻湧入。
蘇瑾用極輕的力度，按住了她的手背。
趙芷一僵，隨即鬆弛。她的手指從銅鈴移開，反握住了蘇瑾的手。
刺客在三步外停住了。
他沒有立刻撲向床榻，而是緩緩蹲下，從靴筒抽出那柄淬毒的短匕。月光被厚雲遮蔽，刀鋒沒有反光，但蘇瑾能想象那種淬了彼岸花汁液的刃會呈現何種妖異的青黑色。
瀛桑人習慣用這種毒。見血封喉，無解，中者三息斃命。
刺客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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