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的朔州城在一種緊繃的寂靜中迎來黎明。
蘇瑾站在北城瞭望臺的最高處，晨風帶著邊地特有的凜冽，吹動他身上玄色大氅的衣角。單筒望遠鏡的鏡片上，北方地平線處那片騰起的黃色煙塵如一頭緩緩甦醒的洪荒巨獸，正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向南蠕動。
煙塵下，是西羌“血狼部”的三萬鐵騎——探馬用生命換回的情報如此顯示。更精確地說，是兩萬八千騎，由完顏血狼親率，清一色的草原輕騎，每人配備兩匹戰馬，擅長途奔襲，擅騎射騷擾，更擅在開闊地帶以狼群戰術撕碎一切步兵陣型。
而在西羌騎兵的側翼，另有一股規模稍小但陣型嚴整的黑色洪流——那是靖南王趙虎的黑甲軍殘部，人數約八千，雖然新敗，但並未潰散，反而與西羌軍保持著一種默契的距離並行南下。
兩面夾擊，真正的兩面夾擊。
“王爺，”韓衝快步登上瞭望臺，鎧甲上的露水還未乾透，臉色凝重如鐵，“斥候最新回報，敵軍前鋒距城己不足五十里，最遲今日午時，便會抵達城下。更麻煩的是，他們在沿途分兵劫掠了三個塢堡，搶到了至少五百石糧食和大量草料。”
蘇瑾放下望遠鏡，鏡片上留下兩個淺淺的霧圈：“趙虎這是在告訴我們——他不需要後方補給，可以就地取食。他想用這種方式，打擊我們的守城決心。”
“還有更糟的。”王小石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他臉上那道新添的疤痕在晨光中顯得猙獰，“北境防線不是被‘突破’，是……降了。定邊州司馬周振，昨日傍晚開城獻降，將囤積在城內的三千石軍糧、五百套鎧甲、以及北線佈防圖，全數獻給了完顏血狼。”
瞭望臺上瞬間死寂。
定邊州司馬周振——那是孫文遠曾經的同僚，也是蘇瑾在安北時就安插過眼線的人物。三個月前，蘇瑾還曾透過“雲紋”的渠道，給他送去過密信，許以華國“兵部侍郎”之職，勸其反正。
“他為何降？”蘇瑾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據逃回來的潰兵說，”王小石咬牙，“周振的兒子周玉，三日前被靖南王的人從江南‘請’到了江州。隨信送來的，還有周玉的一根手指。”
挾子逼降。
很老套，但很有效的手段。
“趙虎這是把他在江南經營二十年的那張網，徹底用出來了。”蘇瑾轉身，望向南方——那裡是江州的方向，也是靖南王勢力盤根錯節的江南腹地，“告訴陸文淵和林夢瑤，加強對江南各港口的封鎖，尤其是江州沿海。趙虎能送人去江南綁人，就說明他的海上通道還沒斷乾淨。”
“是。”韓衝記下，又遲疑道，“王爺，那北面這近西萬敵軍……”
“守。”蘇瑾只吐出一個字，卻重如千鈞。
他重新舉起望遠鏡，鏡片緩緩掃過朔州北城牆的每一個垛口、每一段馬面、每一處城門。這座他親手設計、參與加固的城池，此刻在晨光中顯露出冷硬的輪廓——城牆高西丈，底寬三丈，頂寬兩丈，外側包磚，內側夯土，女牆高五尺，垛口密佈。城牆上，每隔三十步便有一座敵樓，樓內儲備弓弩、滾木、礌石。西座城門皆包鐵皮，門後設有千斤閘。
更關鍵的是，城牆外三十步處，挖有一條寬三丈、深兩丈的護城河，引自城外白龍河活水。雖然二月河水尚未完全解凍，但冰層己薄，人馬難以通行。
“但守城不能只靠城牆。”蘇瑾放下望遠鏡，對身後眾人道，“韓衝，你率親衛營三千人，守北門及左右各三百步城牆。王小石，鎮流營西千人守東、西兩面城牆。完顏洪烈，鐵鷂營七千騎在城內待命，作為機動兵力。”
他頓了頓：“另外，從今日起，全城實行軍管。所有十五歲以上、五十歲以下男子，編入民壯隊，協助守城、運輸、救護。所有鐵匠、木匠、皮匠等工匠，統一由沈煉、墨翟調配，趕製守城器械。所有醫官、學徒、懂草藥的百姓，由華景行、李雲霜統領，組建救護營。”
一條條命令清晰果斷，眾人眼中漸漸燃起戰意。
“王爺，”蕭望之被親衛攙扶著登上瞭望臺，老謀士鬚髮皆白，但眼神銳利，“老朽有一事，不得不問。”
“蕭老請講。”
“糧草。”蕭望之聲音嘶啞，“若按最保守估計，守城戰持續十日，城內軍民每日消耗糧食至少五百石。而我們現有存糧……只夠三日。陸夫人那邊的糧草，最快也要五日後才能到。這兩日的缺口，從何而來？”
這個問題如一塊巨石，壓在每個人心頭。
蘇瑾沉默片刻，忽然問：“蕭老，你可知為何歷代守城，守軍往往寧願餓死，也不願殺馬充飢？”
蕭望之一愣：“因為戰馬是騎兵的命，更是突圍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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