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二十八的朔州北郊，大地在鐵蹄下震顫。
完顏血狼的三萬西羌騎兵如一股鐵黃色的洪流，在距離朔州城三里外緩緩展開陣型。他們沒有立即衝鋒，而是以千人為單位，分散成三十個鬆散的騎陣，如狼群圍獵般，在城牆弩車射程外游弋、挑釁。馬背上的騎士們發出尖銳的呼哨，揮舞著彎刀，陽光下，那些打磨得鋥亮的刀刃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更令人心悸的是他們馬鞍旁懸掛的物件——有些是風乾的人耳，有些是串成串的指骨，有些甚至是將整個頭顱掏空後製成的酒囊。這是西羌“血狼部”的傳統，用戰利品炫耀勇武，也用這種方式對守軍進行最原始的心理威懾。
而在西羌騎兵的左翼，靖南王趙虎的八千黑甲軍殘部則肅穆如林。他們排成標準的步兵方陣，盾牌相連如鐵壁，長矛斜指如荊棘。雖然經歷黑石嶺新敗，但這些趙虎用二十年心血訓練出的私軍，依舊保持著驚人的紀律。陣中，十餘架臨時趕製的簡易衝車、雲梯己被推到前列，裹著浸水生牛皮的頂棚在晨光下泛著溼漉漉的暗光。
“他們在等。”蘇瑾站在北城樓最高的垛口後，單筒望遠鏡緩緩掃過整個敵軍陣列，“等我們慌亂，等我們露出破綻。”
韓衝站在他身側，握刀的手背青筋微凸：“王爺，西羌騎兵看似鬆散，實則暗藏殺機。他們三十個騎陣彼此呼應，無論我們攻擊哪一個，相鄰的兩個都能迅速支援，形成區域性三打一的優勢。這是草原上圍獵猛獸的‘狼群陣’。”
“看出來了。”蘇瑾放下望遠鏡，眼神冷靜，“但狼群戰術有個致命弱點——需要頭狼指揮。若頭狼被打掉，狼群就會陷入混亂。”
他指向西羌軍陣中央那面最大的狼頭旗。旗下，一個獨眼巨漢正策馬來回巡視，不時對身邊的千夫長吼叫著什麼。那人身穿鑲鐵皮甲，左眼罩著黑眼罩，右耳缺了半塊——正是“血狼部”首領，完顏血狼。
“擒賊先擒王。”蘇瑾道，“但完顏血狼不傻，他身邊至少有三百親衛鐵騎，全是百戰精銳。強攻不可取。”
“那……”
“讓他自己送上門。”蘇瑾嘴角勾起一絲冷峻的弧度，“傳令弩車營，調整射角，瞄準西羌軍陣前二百五十步到三百步區域，覆蓋射擊。不要瞄準具體騎陣，就覆蓋那片空地。”
韓衝一愣：“那片區域沒有敵軍……”
“現在沒有，等會兒就有了。”蘇瑾轉身，對傳令兵道，“讓張烈來見我。”
片刻後，一身銀甲的張烈快步登上城樓。他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
“王爺。”張烈單膝行禮。
“張將軍，你的靖難營，可熟悉草原騎兵戰法？”蘇瑾問。
張烈點頭：“末將在雲州時，曾與西羌遊騎交過手。他們的騎兵擅射、擅衝，但陣型變換依賴旗號與號角。若在衝鋒中突然變向，容易前後脫節。”
“好。”蘇瑾指向城外，“我要你率靖難營兩千步兵，出城列陣。陣型擺得鬆散些，做出防禦薄弱的樣子。完顏血狼性烈如火，見有機可乘，必會派兵試探。等他前鋒進入弩車覆蓋區……”
他做了個斬切的手勢。
張烈眼睛一亮：“末將領命！”
“記住，”蘇瑾沉聲道，“只是誘敵，不必死戰。接戰後且戰且退，將敵軍引入陷阱區域即可。城牆上的弩車會為你掩護。”
“是！”
命令迅速傳達。朔州北門緩緩開啟，吊橋放下。張烈率兩千靖難營士兵魚貫而出，在護城河外二百步處列陣。陣型果然擺得鬆散——盾牌間距過大，長矛手與弓弩手混合，看起來像是倉促組成的雜牌軍。
城牆上，蘇瑾重新舉起望遠鏡。
完顏血狼顯然注意到了這支突然出城的部隊。他獨眼中閃過疑惑，隨即變成不屑的獰笑。他用彎刀指向靖難營，對身邊一個千夫長吼了幾句西羌語。
千夫長點頭，舉起牛角號。
“嗚——嗚——嗚——”
三聲短促的號角。西羌軍陣中，一個千騎隊應聲而出。千名騎兵排成鬆散的三列橫隊，開始小跑加速。他們沒有首接衝向靖難營，而是先向側翼迂迴，顯然想試探守軍的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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