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吞沒朔州時，城北的戰場在火把映照下顯露出一種地獄般的死寂。
蘇瑾沒有回王府。他裹著趙芷派人送來的狐皮大氅，坐在北城樓避風的一角，面前攤開著墨翟剛剛繪製的《朔州城防及地下水點陣圖》。圖上用硃筆標註著三條被焚燬的地道走向，用墨線勾勒出護城河的水流脈絡，更深處，還有工兵營探測出的幾條地下暗河的模糊軌跡。
“王爺，”墨翟蹲在一旁，手中炭筆在圖上快速補充，“按您說的‘地層滲透’原理，屬下帶人連夜探查了護城河上游三里處的白龍河段。果然，河床下有大量新近挖掘的痕跡，不是地道，是……引水渠。”
蘇瑾接過炭筆，在圖上畫出一條虛線：“趙虎想改道白龍河，水淹朔州？”
“不止。”墨翟壓低聲音，“更上游五里處，有個天然形成的‘堰塞湖’，是去年山體滑坡形成的。若炸開湖口，洪水傾瀉而下，白龍河水位會瞬間暴漲三丈。屆時不僅護城河灌滿，低窪處的城牆根基也會被浸泡鬆軟。再配合他們的投石機猛轟……”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己經明瞭。
水攻加猛攻，這是古代戰爭中破城的經典組合。趙虎顯然請了高明的工兵，或者說……他手下本就有擅長此道的人。
“幽冥道。”蘇瑾想起雲州地宮那些精巧的機關，“他們在前朝大周時就擅長水利工程和地宮建造。趙虎得了幽冥道助力，這手段不奇怪。”
“那我們……”
“將計就計。”蘇瑾眼中閃過寒光，“他們要水攻，我們就給他們‘水’。但不是白龍河的水。”
他指著圖上那條地下暗河的軌跡：“這條暗河，源頭在哪？”
墨翟湊近細看：“按老礦工的說法，源頭在北面二十里的‘黑風山’。但暗河大部分地段在地下深處，只有幾處天然溶洞可以進入。而且……暗河是活水，流量不小，若貿然挖掘引導，恐引起地下岩層塌陷。”
“不要引導，要爆破。”蘇瑾從懷中取出那捲黑袍長老的羊皮地圖，翻到背面那個“龍脈庫”的標註旁，指著幾行小字，“你看這個——‘黑風山地火躁動，引之可焚城’。前朝大周曾在此開礦鍊鐵，發現地下有硫磺礦脈和溫泉，地火旺盛。龍首山火山噴發後，整個雲朔山脈的地脈都不穩定。”
他抬頭看向墨翟：“如果我們能在敵軍挖掘引水渠的位置下方，找到暗河與地熱氣脈的交匯點，用火藥爆破……”
墨翟倒吸一口涼氣：“引發小規模地火噴發？可那會波及我們自己……”
“所以要精準計算。”蘇瑾在圖上快速畫出幾條輔助線，“爆破點必須在敵軍控制區，且距離城牆至少三百步。工兵營有沒有擅長地下作業的人？”
“有！”墨翟眼睛一亮，“屬下祖父留下的《墨子攻守篇》裡，記載了‘地聽術’和‘定向掘進法’。營裡有三個老礦工，能在黑暗中憑耳朵判斷岩層厚度和地下水流向。”
“好。”蘇瑾起身，“給你五十人，今夜就出發。找到交匯點，埋設我們所有的儲備火藥。記住，爆破時機必須在我們撤出危險區域後，且要製造‘自然發生’的假象。”
“屬下明白！”
墨翟領命匆匆離去。蘇瑾重新坐回角落，看著城下那些在夜色中若隱若現的敵軍篝火，心中快速盤算。
水攻是陽謀，難以完全阻止。但若能借力打力，讓洪水變成地火，反而能重創敵軍。更重要的是，這種“天災”般的打擊，對敵軍士氣的摧毀是毀滅性的。
正思忖間，樓梯處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趙清影一身夜行衣快步走上城樓，臉上帶著霜寒般的冷意：“王爺，查清了。”
蘇瑾看向她。
“那個‘張烈’是假的。”趙清影從懷中取出一枚特製的銀針，針尖泛著幽藍，“‘雲紋’的暗樁在他飲食中下了‘顯形散’，服藥者若易容，耳後皮膚會浮現青筋。剛才慶功宴上，他耳後出現了。”
蘇瑾瞳孔微縮：“真張烈在哪裡？”
“不知道。”趙清影搖頭，“但這個假張烈，是白蓮教‘千面堂’的首席易容師，綽號‘千面’。他擅長模仿身形、聲音、甚至筆跡。據俘虜交代，真張烈在龍首山火山噴發後失蹤，很可能……己經遇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