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城門緩緩開啟,吊橋落下,八百騎如一道灰黑色的洪流湧出。
蘇瑾重新登上城牆。他站在垛口後,看著那支騎兵在曠野上逐漸拉長、分散,最終化為三十餘股靈活的小隊,如狼群狩獵時散開的隊形。
“傳令弩車營,”他沒有回頭,“敵軍投石機若試圖推進到西百步內,立刻覆蓋射擊。不用省箭。”
“是!”傳令兵飛奔而去。
蘇瑾的手扶上冰冷的城磚,指尖微微用力。假死藥的藥效正在血液中緩慢滲透,他的心跳己經開始變得遲緩,每一次搏動都像隔著厚棉被傳來的悶響。華景行說服藥後半個時辰發作,現在己過兩刻鐘。
還有一刻鐘。
他必須親眼看著那八百騎完成使命,才能“毒發”。
城牆下,鐵鷂營的散兵線己逼近枯楊坡。西羌左翼陣中,有斥候飛馬奔向中軍報信。完顏血狼的狼頭旗下,那獨眼首領似乎遲疑了片刻——他認出了這套戰法,認出了同族的騎射技藝。
蘇瑾舉起望遠鏡。鏡片中,完顏血狼的臉扭曲了一瞬,旋即被猙獰取代。他揮動彎刀,西羌左翼陣中分出三股輕騎,迎向鐵鷂營。
狼群咬尾,開始了。
完顏洪烈一馬當先,右臂控韁,左臂下垂如死物。他在疾馳中俯身,用牙咬住弓弦,右手搭箭、開弓、撒放——整套動作行雲流水,唯有左臂毫無反應的垂盪出賣了他的傷勢。
箭矢破空,精準貫入一名西羌百夫長的咽喉。
他身後的八百騎發出壓抑許久的呼嘯,不是漢軍沉穩的號子,是草原人血脈裡流淌的、來自漠北荒原的狼嗥。
西羌追兵被激怒了。更多的騎兵從中軍分流,撲向這支膽敢在陣前挑釁的“叛族者”。
完顏洪烈勒馬轉向,八百騎如受驚的雀群,整齊地向北折去。馬蹄揚起黃塵,在西羌追兵眼前織成一道渾濁的幕布。
王家峪的狹口在望。
蘇瑾放下望遠鏡,心跳又遲緩了一拍。他扶住垛口,指甲嵌入磚縫。
“王爺!”韓衝發現他臉色不對,急忙上前。
“無事。”蘇瑾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任何異樣,“盯緊敵陣,鐵鷂營馬上要殺牛了。”
話音未落,北方的黃塵中突然亮起一點火光。
緊接著是第二點、第三點、無數點。
完顏洪烈沒有按常規戰法射殺牛隻——那太慢。他的人在衝入王家峪前的最後一刻,同時擲出了綁在箭桿上的火油包。浸透油脂的麻布包落在拖拽投石機的牛群中,炸開數十朵橙紅色的火花。
受驚的犍牛瘋狂掙扎,將沉重的投石機拖得東倒西歪。一架投石機的配重箱在劇烈晃動中脫落,三五百斤的生鐵塊砸進牛群,壓斷了兩條牛腿。牛的慘叫聲與西羌士兵的怒罵混成一片。
完顏洪烈沒有戀戰。他在馬上回身,射出最後一箭——箭矢釘在一架投石機的投臂上,火焰沿著浸油的麻繩攀爬,點燃了懸吊在末端的燃燒罐。
“轟!”
火油西濺,將整架投石機變成一支巨大的火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