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正刻的陽光落在天牢甲字號上層的窗臺上，照出窗框上二十年積攢的塵垢。
顧禎站在窗前，手裡還端著那碗喝了一半的熱粥。
粥是小米熬的，稠得能立起筷子，上面浮著一層淺黃色的米油。他二十年沒喝過這樣的粥了。地底送來的那些冷粥，稀得能照見人影，餿味蓋過米香，喝下去胃裡反酸。
他低頭，望著碗裡那層金黃的米油。
二十年。
足夠一個嬰兒長成頂門立戶的漢子。
足夠一座城池從繁華歸於沉寂再重新熱鬧起來。
足夠一個人從滿腹經綸熬成一具會喘氣的枯骨。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不是送飯老卒那種拖沓的步履，是年輕的、有力的、帶著某種他二十年沒聽過的節奏——是軍靴踏在青磚上的聲音。
顧禎沒有回頭。
鐵門開啟，一道身影停在門檻內。
“顧先生。”
那聲音年輕，清朗，帶著恰到好處的疏離與尊重。
顧禎終於轉身。
蘇瑾站在門口，逆光裡看不清表情。只看得見那身玄色常服的輪廓，和腰間那枚新換的平安符。
“王爺親自來。”顧禎放下粥碗，枯瘦的手扶住窗臺，“老朽何德何能。”
蘇瑾沒有接這話。
他走進屋，在靠牆那張粗糙的木椅上坐下，抬手示意顧禎也坐。
顧禎沒有坐。
他就站在窗前，讓陽光照在自己身上。
二十年了，他想多曬一會兒。
“顧先生接下來有何打算？”蘇瑾問。
顧禎望著窗外。
從這個角度，能望見朔州城北的半邊輪廓——城牆、敵樓、旗杆上那面獵獵作響的玄鳥旗。更遠處，白龍河像一條銀色的帶子，蜿蜒向北，消失在天際線裡。
“太子當年問過老朽同樣的話。”他緩緩開口，“問老朽，若有一日他敗了，老朽當如何。”
蘇瑾沒有打斷。
“老朽答，”顧禎轉過身，望著蘇瑾，“臣當死於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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