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雲層時，鐵柱率軍踏入了朔州北門。
八千破軍營出征，回來七千三百人。那七百個沒回來的兄弟，永遠留在了清水河北岸的草原上，和完顏烈那一萬三千顆人頭做了伴。隊伍沉默地穿過街道，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整齊而沉悶的聲響。最前方那面“破”字大旗在晨風中獵獵作響，旗面上濺滿了己經乾涸的黑色血跡。
街道兩旁擠滿了百姓。沒有人歡呼，沒有人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支凱旋的軍隊。那些沉默的目光裡有驕傲，有心疼，有感激，也有恐懼——恐懼那些沾血的衣甲、那些空著的馬鞍、那些綁在牛車上一排排用白布蓋著的擔架。
鐵柱策馬走在最前，左肩的舊傷在衝鋒時又崩開了，血浸透了半邊衣裳，但他腰桿挺得筆首。三個月前他還是個連字都認不全的伍長，現在他是破軍營的營正，手裡握著七千多條人命。
石頭跟在他身後，這個從定邊州逃難來的年輕人，臉上還帶著稚氣，但眼神己經和三個月前完全不同了。他在篝火陣那一夜裡親手射殺了十七個敵人，刀砍鈍了就用拳頭，拳頭打累了就用牙咬，從死人堆裡爬出來時渾身是血，像從血海里撈出來的。
“將軍，”石頭策馬上前，壓低聲音，“王爺在城門樓上等著。”
鐵柱抬頭望去。
城門樓上，蘇瑾負手而立，身後站著周虎臣、蕭望之、韓衝。陽光照在他玄色大氅上，鍍上一層淡金。他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這支凱旋的軍隊。
鐵柱在城門樓下勒馬。
他翻身下馬，大步走到城門前，單膝跪地。
“王爺，末將鐵柱，率破軍營凱旋。清水河一戰，殲敵八千，俘虜三千，繳獲戰馬西千匹，牛羊無數。完顏烈人頭，己押在隊後。”
他的聲音沙啞，但傳遍全場。
城樓上，蘇瑾低頭看著這個跪在血泊裡的年輕將軍。三個月前他跪在這裡時，還是個連話都說不利索的新兵。現在他渾身是血，左肩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但跪得筆首，眼神清明如鐵。
“起來。”蘇瑾說。
鐵柱起身。
蘇瑾走下城樓，穿過那些沉默計程車兵，走到隊尾那輛牛車前。
車上放著一隻木匣。
他開啟木匣。
完顏烈的人頭裝在匣子裡，用石灰醃著，那張曾經耀武揚威的臉扭曲得不成樣子，獨眼圓睜，死不瞑目。
蘇瑾看了三息，合上木匣。
“傳令三軍，”他說，“犒賞三日。陣亡兄弟，撫卹加倍，牌位入英烈祠。”
他轉身，看著鐵柱。
“鐵營正，你左肩的傷，去醫館讓華先生看看。”
鐵柱愣了一下。
“末將沒事……”
“讓你去就去。”
鐵柱垂下頭。
“末將領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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