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朽》第1093章 御膳房的陰影(2)

作者:蕭山說·5個月前

“你們就不怕……不怕被發現?”他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發疼。先帝在位時,他見過太多下毒被查出來的例子,那些人最後的下場,不是被杖斃就是被凌遲,連家人都要受牽連。

“道長覺得,宮裡少了一個失勢的老道,會有人追查嗎?”周太監笑了笑,語氣裡帶著一絲嘲諷,“您在這裡掃地,除了小的,今天還有誰來看過您?就算真的查起來,御膳房人多手雜,南洋使臣又不懂咱們的規矩,亂鬨鬨的,誰會懷疑到一個連丹爐都保不住的道士身上?”

他的話像一根針,刺中了玄清心裡最痛的地方。是啊,他現在就是個可有可無的人,死了或許都沒人發現。

可……殺人……

玄清的眼前突然閃過老家的石榴樹,閃過良田瓦房,閃過抱著孩子的媳婦。那兩萬兩銀子,像一個巨大的誘餌,懸在他眼前。只要做完這一件事,他就能離開這吃人的皇宮,就能過上夢寐以求的日子。

這些年受的白眼,遭的冷遇,還有拆煉丹房那天的屈辱,一股腦地湧上心頭。他憑什麼要在這裡掃地?憑什麼要看別人的臉色?

“好。”玄清猛地攥緊了拳頭,指節泛白,“三天後,我等你的訊息。”

周太監臉上的笑容又深了些。他把食盒蓋好,提著轉身就走,走到院門口時,又回頭看了玄清一眼:“道長是聰明人,該知道什麼叫‘禍從口出’。”

玄清沒說話,只是死死盯著石桌上的食盒。

周太監的腳步聲漸漸遠去,偏院裡又恢復了寂靜,只剩下風吹樹葉的聲音。

玄清蹲在原地,盯著那包粉末,一動不動。

日頭慢慢升高,露水被曬乾了,草葉挺了起來。遠處傳來太監們尖細的唱喏聲,大概是到了早朝的時間。玄清卻像沒聽見似的,目光膠著在桑皮紙上。

他想起先帝。那個總是穿著明黃色龍袍,坐在龍椅上咳嗽的老人,每次見了他,都會笑著說:“清玄啊,朕的長生,可就靠你了。”那時的先帝,眼神里有期待,有貪婪,也有對死亡的恐懼。他煉的丹,先帝吃了十年,最後還是沒能熬過那個冬天。

他又想起新帝蘇瑾。登基那天,蘇瑾穿著孝服,站在太和殿前,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惑亂朝綱者,朕絕不姑息。”那時的蘇瑾,看他的眼神像看一塊髒東西。

這兩個皇帝,一個讓他飛黃騰達,一個讓他跌落塵埃。而現在,有人要他用一包毒藥,去攪亂這皇宮的平靜。

玄清伸出手,指尖輕輕碰了碰那包粉末。紙很薄,能感覺到裡面粉末的冰涼。他彷彿能看到三天後的乾清宮,觥籌交錯之間,有人端起酒杯,有人夾起菜餚,然後突然倒下,口吐鮮血,腸穿肚爛……

胃裡一陣翻江倒海,他猛地捂住嘴,差點吐出來。

可轉念一想,那兩萬兩銀子,那百畝良田,那安穩日子……

他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的猶豫己經被一種決絕取代。

他拿起食盒,轉身走進自己住的那間小屋。屋子很小,只有一張床,一張破桌,牆角堆著些舊書。他把食盒放在桌上,開啟,小心翼翼地將那包粉末取出來,藏進床底的一個木箱裡。木箱裡裝著他這些年攢下的幾件舊衣,還有一本翻得捲了邊的《道德經》。

然後,他拿起那張路線圖,湊到窗邊,藉著天光仔細看了起來。圖上的每一條路,每一處侍衛崗,都被他牢牢記在心裡。

做完這一切,他走出小屋,拿起掃帚,繼續掃地。

落葉依舊在飄,風依舊在吹,可玄清知道,有些東西己經不一樣了。

他的腳步比剛才沉了些,每掃一下,都像是在給自己的過去掘土。他不知道三天後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是萬兩白銀的富貴,還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他只知道,從周太監走進這偏院的那一刻起,他就再也回不了頭了。

院角的老槐樹上,一隻烏鴉“嘎”地叫了一聲,撲稜著翅膀飛走了。玄清抬頭看了看天,天空很藍,像一塊巨大的畫布,而他,不過是這畫布上一點微不足道的墨漬,隨時可能被抹去。

他低下頭,繼續掃地,掃帚劃過地面,發出沙沙的聲響,在這寂靜的偏院裡,顯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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