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內，燭火搖曳，將滿室金碧輝煌映得忽明忽暗。
蘇瑾端坐於御案之後，指間捏著一張薄薄的藥方。那紙箋上，趙清影以蠅頭小楷工工整整抄錄了周海近日採買的藥材名錄——鶴頂紅、砒霜、斷腸草、雷公藤、馬錢子……每一味都是見血封喉的劇毒之物。
蘇瑾的目光從藥方上緩緩掃過，指尖在“鶴頂紅”三字上輕輕一點。
這些東西，足夠毒死一百個人。
周海要這些藥材，不是治病，是殺人。
殺誰？
“陛下。”蕭望之站在御案之側，鬚髮皆張，面色鐵青如鑄，“周海此賊，狼子野心，昭然若揭！他要這些藥材，必是圖謀不軌，下毒行刺。下毒的目標，十有八九就是陛下您啊！”
蘇瑾沒有抬頭，目光仍落在藥方上。
“知道。”
他頓了頓，聲音平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
“但他下不了毒。”
蕭望之一怔。
蘇瑾終於抬起眼，眸中映著燭火，沉靜如水：“皇宮的膳食，每一道都經過三道檢驗。御膳房的人，從採買到烹製再到傳膳，層層把關，環環相扣。周海的手，伸不進御膳房。他下不了毒。”
蕭望之眉頭緊鎖，捋須沉吟片刻，又道：“那便是在陛下日常所用之物上下手？茶飲、薰香、筆墨、衣物——”
“也難。”蘇瑾微微搖頭，“朕起居所用一應器物，皆有內府專人打理。周海雖為錦衣衛指揮使，權勢熏天，但皇宮大內，還不是他能隨意伸手的地方。”
蕭望之神色愈發凝重。
“那他買這些足以殺百人的劇毒藥材，究竟要幹什麼？”
蘇瑾站起身，負手踱至窗前。夜色如墨，遠處宮燈點點，像綴在黑絨上的碎金。他沉默了片刻，思緒如蛛網般向西面八方延展。
“也許不是下毒。”他緩緩開口，語速很慢，像在拆解一道複雜的棋局，“也許是他要毒死別人。也許是他在配製某種特殊的毒藥，用來殺某個特定的人。也許是他根本不用這些毒藥，而是轉手賣出，賺取銀子，供養他的私黨——”
他忽然停住，目光一凝。
“也許，他是在虛張聲勢。”
蕭望之走上前兩步：“虛張聲勢？”
“對。”蘇瑾轉過身來，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陰影，“他故意讓趙清影查到這張藥方，故意讓我們知道他在買劇毒之物。他要讓我們以為，他要對朕下毒。他要讓我們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皇宮的防衛上，集中在朕的安危上。他好趁機，去幹別的事。”
蕭望之的瞳孔驟然收縮。
“陛下是說——調虎離山？”
蘇瑾點了點頭。
殿內一時沉寂，只聞更漏滴答，像某種緩慢而致命的倒計時。
蕭望之的臉色變了又變，額上沁出細密的冷汗。他為官數十載，歷經三朝，什麼樣的人心鬼蜮沒見過？但周海這一手，確實歹毒。若皇帝將全部力量用於拱衛自身，那麼周海真正要攻擊的地方，必然門戶大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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