戶部衙門，暮色漸沉。
周慎坐在案後，面前的賬冊堆疊如山。這不是普通的賬冊，而是從周通當鋪抄來的——那家當鋪開在京城東市最繁華的街口，門臉不大，生意卻做了二十年。外人只道周掌櫃精明能幹，殊不知這間鋪子明面上典當金銀首飾、古玩字畫，暗地裡卻是幽冥道在京城的銀庫。
周慎一頁頁翻著，手指停在某一頁上。墨跡發黃，紙邊起毛，顯然經手過無數次。上面記著一筆銀子的去向：紋銀三千兩，某年某月某日，送京城吏部某郎中。他眯起眼睛，又翻過一頁：紋銀五千兩，送江南織造某官員。再翻：紋銀八千兩，送邊關某守將。
這些銀子的名目各不相同。有的寫著“購茶”，有的寫著“買馬”，有的寫著“修路”，有的寫著“賑災”。但周慎心裡清楚，這些銀子沒有一兩是真的用在正途上。二十年來，五百萬兩白銀，就這樣從當鋪的暗格裡流出去，像一條條見不得光的毒蛇，鑽進朝廷的各個角落。
“大人。”一個書吏推門進來，手裡捧著一沓整理好的底賬。他叫陳明，是周慎從翰林院帶過來的心腹，做事極為精細。
周慎抬起頭：“查到什麼了？”
陳明將底賬攤開在桌上，指著幾行用硃筆圈出的數字說：“大人請看，周通當鋪二十年間經手的銀子，總數至少在五百萬兩以上。卑職將這些銀子按去向做了分類——收買京官用了約一百二十萬兩，地方官用了八十萬兩，養死士用了六十萬兩。但最大的一筆，是用於購置兵器、鎧甲、火藥，折銀將近二百萬兩。”
周慎眉頭緊鎖。二百萬兩的兵器火藥，足夠武裝一支上萬人的軍隊。幽冥道到底想幹什麼？
“還有呢？”他問。
陳明的臉色凝重起來，聲音也壓低了三分：“大人，還有一部分銀子，流向了一個更危險的地方。”
“說。”
“邊關。”陳明指著賬冊上幾頁泛黃的記錄，“這是最近五年的賬。每年至少十萬兩銀子，從當鋪送出京城，走宣化、過大同，一路往北。還有一路往西南，走蜀道入雲南，再轉入西羌地界。還有一路往東北，過山海關到東麗，甚至渡海去了瀛桑。”
周慎的瞳孔驟然收縮。他猛地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陳明面前，俯身去看那些條目。邊關、草原、西羌、東麗、瀛桑——這些名字像五把刀子，同時扎進他的胸口。
“他們想幹什麼？”周慎的聲音低沉得可怕。
陳明沒有抬頭，聲音極輕地回答：“大人，他們想造反。”
這句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周慎沉默了整整一盞茶的工夫。窗外，夕陽己經沉到屋簷以下，戶部衙門的院子裡瀰漫著昏黃的光。他緩緩坐回椅子上，雙手按在案沿，指節泛白。
“傳令下去，”他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帶著分量，“把賬冊再抄錄一份，立刻送到兵部。讓周虎臣好好看看——邊關到底哪些人在跟幽冥道勾連，吃了熊心豹子膽！”
書吏領命而去。周慎獨自坐在空曠的簽押房裡，盯著那堆賬冊，目光冷得像臘月的冰。
與此同時，兵部衙門。
申時三刻，天色己暗。周虎臣沒有回家，他坐在寬大的案桌後面，面前擺著剛從戶部送來的賬冊抄本。油燈撥得很亮，燈焰在穿堂風裡微微搖晃，將他稜角分明的臉映得忽明忽暗。
他是武將出身，大字識得不多，但賬冊上的銀兩數字和邊關將領的名字，他每一個都看得懂。他翻了一頁，嘴角抽動一下。又翻一頁，攥著紙邊的手緊了緊。再翻一頁，他猛地合上賬冊，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燈盞跳了三跳。
“好，好得很。”他咬著牙說。
賬冊上記得清清楚楚：雲州守將趙虎，自五年前開始與幽冥道聯絡，累計收銀五十二萬兩；朔州守將錢彪，收銀西十八萬兩；定邊州守將孫烈，收銀西十五萬兩。這三個人的名字，周虎臣都認識。趙虎是他當年在邊關的同僚，錢彪是他老上司的舊部，孫烈更是他親手提拔起來的軍官。
“將軍，”副將韓昌走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剛整理好的名單，“卑職己經查實了。邊關這三個將領，跟幽冥道的關係不止是收銀子。趙虎用這些銀子養了三千私兵，購置了五百副鎧甲、一千柄橫刀，還有三百張硬弓。錢彪更過分，他在朔州城外修了一座堡壘，裡面藏了夠兩千人吃半年的糧草。孫烈……”
“孫烈怎麼了？”周虎臣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
韓昌咬了咬牙：“孫烈跟西羌人搭上了線。他收了幽冥道的銀子，在西羌買了兩千匹戰馬，全藏在定邊州北邊的山谷裡。那地方三面環山，只有一個出口，易守難攻。”
周虎臣猛地站起來，椅子向後翻倒，發出一聲悶響。他在簽押房裡來回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聲音像鐵一樣冷：“傳令下去，即刻調集人馬。分三路，連夜出發。雲州、朔州、定邊州，一個都不能跑掉。”
“將軍，三路同時動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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