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的廢棄祠堂裡，二十幾個黑衣人圍坐成一圈。燭火在穿堂風裡搖搖欲滅，將每個人的臉都照得忽明忽暗。
坐在正中的那人五十來歲，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面容清瘦，眼神陰鷙。他看起來像個普通商人，但只要與他對視一眼，就會立刻意識到那雙眼睛裡藏著的東西——那是殺過人、見過血之後才會有的冷厲。他叫周海，是幽冥道在京城最後也是最高的頭目。
他的面前攤著一張圖紙，紙邊己經起了毛，顯然被反覆摺疊過很多次。那是刑部大牢的佈防圖，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每一條通道、每一座箭樓、每一個暗哨的位置。這張圖花了一萬兩銀子，從一個在刑部幹了二十年的獄卒手裡買來的。二十年，足夠一個人把牢房的每一塊磚都摸透。
“錢通被抓了，那三十七個人也被砍了。”一個黑衣人開口，聲音壓得很低，卻壓不住話裡的恐懼，“咱們在京城的人，全沒了。頭領，怎麼辦？”
沒有人接話。祠堂裡安靜得只剩燭芯爆裂的細響。
周海盯著那張佈防圖，手指在紙上緩緩移動。北牆根下，有一條排水溝，首通牢房底層。溝很窄，只容一個人匍匐爬過，但能避開所有暗哨。子時換崗的時候，守衛會有一個短暫的交錯空檔——半盞茶的工夫。半盞茶，夠他們衝進去，夠他們把人救出來，也夠他們死在裡面。
“救。”周海終於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砸在地上，“把錢通救出來。他知道的太多了。他不出來，咱們就全得進去。”
黑衣人們愣住了。有人下意識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彷彿生怕隔牆有耳。“頭領，刑部大牢守衛森嚴，怎麼救？”
周海冷笑了一聲。那笑意沒有到達眼底。“再森嚴的牢，也有縫。”他的手指重重戳在佈防圖上的那條排水溝上，“從這裡鑽進去，半盞茶的工夫就能到錢通的牢房。把人帶上，從北門跑。北門外有人接應，馬己經備好了。”
“萬一被發現了呢？”
“不會。”周海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不輕不重地擱在桌上。令牌是鐵鑄的，掌心大小，正面刻著一個扭曲的“冥”字，背面是一隻鬼眼。燭光下，那隻鬼眼彷彿在轉動。“這是道主的令牌。拿著它，牢裡的獄卒不敢攔你們。”
黑衣人們面面相覷。有人伸手拿起那塊令牌，仔細端詳。令牌很沉，邊緣磨損得厲害，顯然經過了漫長年月。鬼眼的瞳孔處有一道細微的裂痕，跟之前那些信上的印章一模一樣——那是幽冥道最隱秘的印記，仿造不了。
“道主還活著？”有人顫聲問道。
周海沒有回答。他將令牌收回懷中，站起身，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個人。“子時動手。一炷香之內把人救出來。救不出來——”他頓了一下，“就撤。”
二十幾個黑衣人齊聲應諾，聲音在祠堂的空樑上迴盪了一瞬，隨即被夜風吞沒。
他們沒有注意到，窗外有一雙眼睛正盯著他們。
趙清影趴在屋頂上，身體緊貼著瓦片，一動不動。夜風從北邊吹來，帶著深秋的寒意，她卻像一塊石頭一樣穩。她把周海說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那張佈防圖的位置，那條排水溝的走向，子時換崗的空檔，北門外的接應——所有細節，一條不漏。
她沒有動手。
因為周海不是真正的道主。他只是個傳話的，一個跑腿的，一個擺在明面上的傀儡。真正的那條大魚還藏在深處，她不知道他是誰，不知道他躲在哪個宅子裡，甚至不知道他是不是還在京城。但有一點她可以肯定——只要周海還活著，還在活動，那條大魚遲早會咬鉤。
她要放長線。
周海收起佈防圖，吹滅燭火，帶著人離開了祠堂。趙清影從屋頂上無聲地翻下來，像一隻貓一樣綴在他身後。她跟著他穿過三條巷子，翻過兩道矮牆，來到城北一處不起眼的民宅。民宅不大，兩進院子，外表看起來普普通通，跟這條巷子裡的其他人家沒什麼兩樣。
但趙清影注意到，院子裡至少有五個人在巡邏，步態沉穩，顯然是練家子。屋頂的陰影裡還藏著兩個暗哨，弓弩己經上弦。
周海推門進去，半個時辰後才出來。出來時他換了一身衣裳，摘掉了鬼面，露出一張中年人的臉——西十來歲，面容清瘦，眼神陰鷙。他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袍，看起來像個剛從鋪子裡收了賬回家的商人，普普通通，毫不起眼。
趙清影在黑暗中記住了那張臉。
她悄無聲息地退去，像一片落葉被風吹走。回到雲紋的暗樁後，她點亮油燈，將今晚所見的一切仔仔細細地記錄下來：周海的真面目，刑部大牢的佈防圖，劫獄的詳細計劃，那塊帶著裂紋的道主令牌。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端端正正，因為這份密報將被送到一個人手中——那個人，一個字都不能錯。
密報封好，她喚來最可靠的信使。“送進宮，親手交給陛下。”
信使消失在夜色中。
乾清宮的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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